即使是春天,对于塞北来说,依然是枯黄和萧瑟。可是很多人赶着趟儿跨过长江去和春天相见,冷不丁在深夜或者早晨发来几张春天的照片。那时候的心,会莫名的怅然,也会莫名的憧憬和怀想。尤其是天气暖暖的午后,总有一种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冲动。
后来朋友邀请我去一个叫恩格贝的小镇,他说,恩格贝的天赐湖畔有从南方飞回的天鹅,那时候的心就痒痒的。我想,虽然在塞北见不到春天,哪怕从南方飞回的天鹅总还带着几缕春天的气息吧,说不定不小心带回几瓣落红,少许春意,半块憧憬也是好的。
我来恩格贝,是因为太渴望听到关于春天的任何消息,听说天鹅回到了湖面,听说这里的绿洲隔绝了喧嚣,听说这里的暖阳可以自由的发呆,听说这里的空气从黄河岸边吹来,听说这里的时光如此安静。
恩格贝的确是一块被岁月遗忘的小镇,它用黄沙的质地建成的建筑与浩瀚的沙海相依相偎,随着沙海的起伏,一弯一弯的芦苇和矮矮的杨柳,仿佛躲在世外的老人宁心静气的望着远方。行走在这样的小道上,衣衫上都是碎碎点点的阳光,清新有时候是一种浓浓的诗意。
在恩格贝,真的应该感谢沙漠和湖水,是沙漠让岁月缓慢,是湖水给了沙漠灵秀和洁净,天赐湖穿沙而过,所到之处草木茂盛。虽然枯黄,略过的飞鸟和远处天鹅鸣叫,让辽远和宁静有了声效和色彩,置身在这种环境,恍若春天正向你扑面而来。等一个春天,比置身在春天更让人浮想联翩,很多时候,所有的美好都是在因为那一段期待的时光。
夕阳下的恩格贝画风突变,那种先前的淡淡的,素雅的,洁净的氛围,仿佛一瞬间被大片大片的夕阳染成了玫瑰色,有点像武侠剧里的龙门客栈。依然是安静,但总觉得有些江湖的味道,你会不由得猜想,是不是哪位白衣飘飘的侠客已经悄然入店,或者几位阴冷的武士穿城而过,他们从江南随着春天的脚步寻声而来,唐突而神秘的脚步和身影瞬间被晚霞染成别离的剪影。江湖不过就是一种风平浪静下的酝酿和沉默,风尘不用刀光剑影,依然会有一些漂泊的气息。
每个人都是江湖,我也是赶来召开春天的武林大会。漫步在大漠孤烟的小镇,转角处,见一红衣女子,步履轻盈浅笑擦肩而过,陪我同行的朋友看我好奇的回望,随口解释道:日本的,种树的自愿者。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都会来一批。他们像天赐湖的天鹅一样,默默的种植,停留在这日光小镇。
随行的朋友看我好奇,突然给我讲,这一批自愿者中,有一对年老的夫妻,儿子车祸去世,生前,儿子说过他在恩格贝种过几颗白杨,念念不忘那一年的阳光。老人从此把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当成是他儿子的魂灵,他们跋山涉水而来,自费种植白杨,已经由几颗变成了几片。其实全世界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慈善。据说老人种植的白杨已经高过了恩格贝最高的沙峰,走近恩格贝第一眼就能望见那棵大树。老人在树下和儿子说话,唱他爱听的歌谣,讲家乡的春天。后来当种植成为一种习惯,他们说,在种植美好!多么诗意的故事。
同行的人也给我们讲了一位传奇女子,最初因为疗伤出走来到这里,却邂逅了一段唯美的爱情,他们约定,因树结缘,种植善念,为这里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:爱情故乡!他们说,这里的阳光有香味,每年会来这里种植大片的薰衣草,带到都市,带到四季如春的江南。美好原来是可以带走的。听故事的那天,我莫名的想起一段旋律,想起一组画面,一对情侣牵手在塞北和江南,唱着:你在南方的艳阳里,大雪纷飞。我在北方的寒夜里,四季如春。南山南,北秋悲,南山有谷堆,南风喃 ,北海北,北海有恩格贝。。。。。。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姻缘和牵念。
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许多人追逐到了名利之后,又集体逃遁,找一个小镇终老。因为有些小镇被岁月洗涤,它还留着纯纯的安静和缓慢。缓慢才是心灵的速度。恩格贝像是一首青涩的小诗,写着远方和归来的哀愁和恬淡。谁说幸福不需要哀愁?因为哀愁和憧憬才能给灵魂以安宁和抚慰。
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,立在沙头,奢侈想,有条件在这沙海里,建一座木屋,屋檐挂着风铃,屋内煮着清茶,柳丝如烟时,听你歌唱。大漠落日圆,琴声飘扬。天赐湖依然清凉,白杨树已经成林,你从远方来看我,我留你一段静穆时光。人生终究需要一个小镇安放纯情又纯净的灵魂。
有人说,来这里的人,都是为了逃遁。其实人的一生,何尝不是一次遁出遁入的轮回,从原点到终点,需要一个个安静的驿站,收拾心情,放空自己。方才懂得回望初心,不忘来路。尘世间,谁不是一个疲倦的旅者,有那么一些时光需要温暖孤独,恰似故人相遇。在恩格贝,我们可以放下身后一切背景,放下滚滚红尘中一切牵绊,纵身而入,变成沙漠里的一粒黄沙,任尔东西。
有一段路,需要用一生去体味。
有一些遇见,需要用一生去努力。
而有一些地方,来过就不曾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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