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淡茶坐茅庐,
老树荫下闲话熟。
推杯一曲夕阳里,
切斤桃花话江湖。
江湖骗局无非为,风、马、雁、雀四大门,金、皮、彩、挂、评、团、调、柳八小门。此外,尚有两门,一为骗术门,一为穷家门。并有江湖黑幕、江湖人规律、艺术变迁、艺人小传、艺人传流支派、艺人道义、各省艺人团体的组织、艺人的沿革。——连阔如《江湖丛谈》以下故事讲得就是一场经典的'风’门骗局。众前摇扇,醒木拍桌,各位看官,细听分说。话说解放前,保定府的穿行楼街,有一间古董店,唤作京宝斋。紧靠香火鼎盛的大慈阁,据说是块宝地。
店主人叫李道魁,在家排行老三,故街坊邻居都叫他李三。时隔长久,反倒没人记得他的大名。
两个哥哥早夭,老爹死后,不到三十的李三就继承了这间京宝斋。
京宝斋的名字倒是大气的很,却只有一间门面,里面摆的物件也没多少开门货,大多都是老爹活着的时候下乡淘换回来的。
李三生性懒惰,老爹那点本事只学了三分,守着京宝斋不图上进,只等坐吃山空。
不过,这也不能怪他。所谓盛世古董,乱世黄金。如今兵荒马乱,就算是好东西也卖不出价钱。有钱的看不起这种街边小店,老百姓生机都成问题,也没心思鼓捣什么古董。
因此,京宝斋就落得个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尴尬局面。
京宝斋这宝地之名,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传下来的。在过去经营的十几年里,在他老爹手里总也不见兴旺,今落在李三手上生意更是难做,茶摊上吃碗烂肉面,都得带汤喝完。虽然不至于挨饿,但日子过得也不香不脆。
天天发愁也发不了财,李三干脆也想开了。反正家里还有些余粮,干脆做起了姜太翁,等着找上门来的买卖做。自他打起了这种主意,古董店的生意就更少了。
最近,又是半个多月没开张,李三心里烦躁,一直喜欢的桃闻画册都看不下去。百无聊赖,坐着藤椅靠着墙根,盯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。
偶然的一个机会,竟发现有人在暗自盯着京宝斋。
李三留了点心,开始暗中观察那人。
那是个老头子,个子不高,身上套着破棉袄破棉裤,邋里邋遢,胡子都能当围脖用了。这一天下来,老头就坐在不远处的茶摊上,有半天多的时间在盯着他看。
那眼神也很古怪,有点担忧,也有点害怕。
刚开始李三也不太在意,只认为是个疯子。但又过去了半个多月,那老头还是每天都在盯着他看,没有一天不来。
李三犯着嘀咕,暗暗心惊:难道自己这京宝斋让人盯上了?保定府虽说历来是军事重镇,但从京津两地来的团伙流贼也是不少。
小店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不假,却是他的全部家当;更何况,老爹一辈子的基业全在这了,被他败了可以,但绝对不能让贼给摸了去。
有了这种猜疑,李三本想去官府报案,但回头一想,没有个真凭实据,冒失报官不妥。
于是,他三番五次想过去找老头问个究竟。但那老头见他过去,像是见了鬼一样撒腿就跑。
李三心里七上八下,找茶摊老板问了几句老头底细。老板称自己也是最近才来这条街,对那老头也不熟悉。不过,据说是个卖卦的先生,能给人批个八字,看个阴阳什么的。
听了这话,李三心里更加没底,心想一个臭算命的,每天盯着老子弄什么玄虚?老头的眼神却怎么看都不太对劲。他打定主意,要寻个机会逮住他问个清楚。
第二天一大早,李三就在茶摊对面的胡同里蹲着,准备等老头一出现就上去将他拿住。
可这一等就是一天,茶摊儿上的客人来来去去,到天黑都还是不见老头踪影。
又过了一天,李三不甘心,又在胡同口等着。
转眼就到了中午,茶摊的客人都换了好几拨了,老头还是没来。感觉腹中饥饿,李三来到茶摊要了碗杂碎面,边吃边问:“老板,那老头今天怎么没来?”
老板叹道:“听说是昨天死了。”
热腾腾的杂碎面顿时没了滋味。老头死了倒是无所谓,他心里的疙瘩可就解不开了。“李爷,我这才想起来。那老头曾嘱咐过我,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,就把这个交给您!”李三接过来一看,是个拇指大小的红木盒子,外边用蜡封着。做工精巧,不像是当代的物件。得了些老爹的家传,李三在鉴宝一行有些眼光,仅凭做工用料,断定这红木盒子就不是普通物件。老板忙答:“这您可问住我了,我可没拆开看过。老头此前不少我茶钱,不能对不住他。”囫囵吃完了杂碎面,李三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店里,刚要拆开木盒,就听到外边有人喊:“老板,招呼生意。”店前来了位客人,穿着讲究,一身西式装扮,头发和皮鞋油光瓦亮,手里提一根纯银把手的黑漆手杖。李三虽是个半吊子的古董贩子,但跟着老爹开店多年,查人观相还是有些底子。见这位客人器宇不凡,绝对是条大鱼,决计不能让他跑了去。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得卖他点什么。李三眼珠子一转,心里盘算着说辞,堆起了家传式的笑脸。客人在摊上扫了一阵子,不住地摇头。李三知道这位不好糊弄,急忙伸手把客人往店里迎。“不瞒您说,这些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儿,您里边儿瞅瞅。”客人随着李三进入店内,看到架子上林林总总摆着各种古董。什么玉器陶瓷、铜器漆具、珐琅砂壶、文玩竹编等杂七杂八一应俱全。但客人也只是看了几眼,抬腿就走。李三急忙拦在前边,“这位爷,您别急着走啊!不再多看两眼?”李三知道碰上行家了,心下一横,把手上的翠玉扳指给撸了下来。客人捏起翠玉扳指,看了一会,点了点头说:“前清宫里的东西,好东西。”李三咬着牙,佯装死了亲爹状,挤出了两滴泪来。摆摆手,说:“您快点拿走,别让我看见心疼。”客人留下三百现洋扬长而去。李三擦掉眼泪,心里乐开了花。那客人说的不差,这扳指确是前清宫里的物件,也是店里真正值钱的东西。他爹生前逢人就显摆这是家里的传家宝。据当时估价,大概在二百到三百现洋。如今卖了三百只赚不赔。今天算是成交了一笔大买卖,三百现洋足够吃上三年的。李三刚要关门去喝上一壶,突然又想起了老头的那个木盒,将现洋收好拆开来看。可这一看可不要紧,得了三百大洋的兴奋头,顿时烟消云散,脸上渐渐没有了血色。只见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字:“血光当头,厉鬼索命!若想安身,早早逃命!”如果那算命老头现在还活着,李三绝不会如此惧怕,只认为是他故弄玄虚的骗财把戏。在穿行楼街混了这些年,虽然没有深入江湖,但对于走街串巷的套路也算是门清。如今这市面上靠算命赚钱的,没几个是有真本事的。大多都是些学了'把簧’毛皮,摆个腥盘,卖弄纲口的货色。可如今老头已经死了,骗了钱财又有何用?既然是死前给他留的字条,李三心里顿时信了七分。回想起过去一个月老头古怪的行为,是越想越怕。事关身家性命,必须要有个分晓。打定主意,李三将现洋藏好,就朝着茶摊儿跑去。老板答:“他生前住城外的城隍庙,昨天就是在那死的。”老板乐呵呵说:“灵验,灵验。我在这摆摊就是老头给看的位置。您不也看见了,托各位老板的福,生意还算凑合。”李三越听越慌,如果老头给他算的挂灵验,他的小命危矣!这时,只听老板又说:“不过,老头像是还有个师兄。晚上也会住在城隍庙,您若有事可去那里找他。”李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留下几个大子儿,转身离去。城隍庙并不算太远,凭脚力只需走半个多钟头。到了城隍庙时,月色高悬,夜深人静。边上有一片荒坟,这个时段,没人会来这鬼地方。李三走进了城隍庙,仔细找了一圈,除了蒙尘的城隍老爷,只剩下几个小鬼差役。越是着急,越不知该如何是好。也就在这个时候,不知道从来刮来一阵阴风。吹得李三一阵一激灵。接着,城隍庙外,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声。凄凄惨惨,听得他心里一阵发毛,两腿直打哆嗦。没多久,那女人哭声停了下来,又听到一句苍老的喝声。“你这女鬼不知好歹。我早已经为你超度,为何还留下了害人?”只听又传来一阵阴森怪笑,女鬼道:“你这老道才是该杀,竟跟你师弟联合坏我婚姻大事。你师弟已经被我囫囵吃了,难道你也想死不成?”“休要胡言乱语!你身为阴曹厉鬼,那南城李三尚且在世为人,生死两隔,我岂能容你乱搅阴阳。看剑!”刚才的这些话被李三听得真切。吓得抖似筛糠,苦胆都差点破了。这老道说的南城李三不是他是谁?外面的打斗越来越凶。李三想到,这老道可是在帮着自己,他要是死了,自己这条命也算是交待了。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,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便冲将了出去。可刚一出门,就看到老道躺在血泊里,而女鬼早已不见了踪影。李三快步上前,将老道扶起。这老道跟他师弟差不多,邋里邋遢,头发蓬乱,活像个要饭的。可这时看在李三眼里,可比亲爹还亲。老道胸口的伤口汩汩冒血,嘴里吐着血沫。睁开眼看到李三,急道:“你来这里干甚,那女鬼已经被我用符打退。你快些逃命去吧!越远越好,莫要再回来!”现在这年景到处兵荒马乱的,窝在城里还算安生。更何况,他今天刚得了三百现洋,走到哪都是一头肥羊。如果落在土匪手里,还不如跟那女鬼成亲来得痛快!李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:“请道爷指点迷津,小的实在无路可走!”老道又吐了一口血沫子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抓着李三的手嘱咐:“那只有一条可走,你记好了……”如此这般,这般如此。话刚说完,老道就撒手人寰。李三将他背到破庙,找了些茅草盖住尸身。临走前还磕了两个响头,也算是了报了老道的救命之恩。趁着月色,李三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城里。回去时,天已经蒙蒙亮,街上的店铺陆续开张。李三寻到卖农具的王七店中,扔下一块现洋,胡乱拿了些锄头铁锹回了店里。连早饭都顾上吃没吃,关上店门,把货架移开,冲着北墙根开始玩命地往下挖。那老道临死前留话,那女鬼本想在上个月来与他婚配,可惜被他师弟识破,保下了他一条性命。如今他们师兄弟都遭了毒手,女鬼今晚必会来寻他。想要躲过这一劫,需寻一个能盖过身上阳气的藏身之处。据老道说,他师弟精通堪舆之术,早就算出李三的小店坐北朝南,应该适合藏身。只要在北墙根挖个一米深的大坑,晚上在里面睡下,等到鸡鸣再出来,方能避开女鬼索命。此后,每天都需要往下深挖一米,直到半月后鬼门关开,女鬼被抓回阴曹,即可性命无虞。不过,此法异常凶险,挖坑之事要万分谨慎,一旦被女鬼发觉,万事皆休。为了自己的小命,李三可不惜力。仅是一上午过去,就挖了一米多的深坑。可这些挖出来的土怎么处理?大摇大摆的推出去总会惹人闲话,让那女鬼知晓可就全完了。正当李三发愁时,赶巧碰上卖煤球的傻二推着车从店前经过。这傻二脑袋不太灵光,平时靠推着车卖些黄土煤球为生。李三顿时有了计较,把傻二领进店里,给了他一块大洋,嘱咐他每日鸡鸣之后来店里拉土。傻二虽然脑袋不好用,可也不会跟钱过不去,爽快地应下。天黑之前,李三出去囫囵吃了碗热面,便匆匆回到店里,拿了一柄钝刀便钻到了坑中。若是女鬼找不着他也就罢了,若是被它发现,那只能拼死干上一场。说着,很快就到了三更天。这一晚的街上静地邪乎,连猫都没叫上一声。李三拿着刀,躲在坑里一动不动。心想老道的法子果真有效,心里安定了不少。念头未落,突然听得一声凄厉地猫叫。紧接着,门外就传来一阵难听的'咯吱’声,像是谁在用指甲挠着门板。李三被吓得魂不附体,不是那女鬼还能是谁?李三浑身冒着冷汗,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。挠门的声音持续到四更天才停下,直到五更天鸡鸣,李三终于长出了一口闷气。卖黄土的傻二也倒诚信,鸡鸣没多久就来敲门。李三打开几块门板,两人三下五除二地把土装到车上。傻二走后,李三然后又关上门,折腾了两个多钟头,又将那坑挖深了一米。此后,每晚那女鬼都来挠门,而李三老则实地躲在坑里,有惊无险的平安度过。到了第十四天,李三已经把坑挖成了地窖。这是最后一天,只要挨过今晚上就万事大吉了。可这一晚上,都已经过了三更天,也没听有挠门的声音传来。李三心里奇怪,心想这女鬼难道早一天回了阴曹?正当他琢磨着该怎么花那三百现洋时,感觉头上在哗啦哗啦往下掉土。猛地抬头,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近在眼前,不知何时,那红衣厉鬼已经钻到了坑里。这一晚,李三做了个吓死人的恶梦。梦到他被一群小鬼抬上花轿,晃晃悠悠朝着城外走去。过了城隍庙正来到那片荒坟。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红衣女鬼,正从一座坟里爬了出来。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睡在城隍爷眼皮底下,正是那被女鬼吓昏的李三。没多久,一个邋遢老头走了进来,拿起一根稻草捅着李三的鼻孔。“阿嚏!”李三惊醒后,猛然坐了起来。看到那老道的师弟正对自己傻笑,顿时伤心了起来。邋遢老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,笑道:“李老板,你不好好守着店铺。来这里跟老儿我作伴么?”李三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,疼得钻心。可仔细想想,又感觉哪里不对劲,一把抓住老头衣领问道:“你前些阵子为何盯着我看?”老头吓得了一跳,支支吾吾道:“前阵子有人给我一块大洋,让我每天坐在茶摊上看你。”李三脸色越来越难看,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。也就在这时,一队官兵冲进了城隍庙,把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。捕头上前,大声喝道:“来人,把犯人李三给我拿下。”不需多时,已经到了公堂之上,除了李三,还有那卖黄土的傻二,卖农具的王七跪拜堂下。惊堂木'啪’一声落下,县官大喝一声:“犯人李三,你可知罪?”“昨夜大慈阁地宫被盗,而密道就在你的店里。堂上有傻二、王七作证,地宫里还有你遗落的翠玉扳指。人证物证具在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这个局天衣无缝,套子是他自己钻的,这条命没有被女鬼害了,反倒替风门骗术背了杀头之罪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,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。纵使他有塌天的冤屈,此时此刻也难以辨个明白。三日后,大慈阁地宫被盗一案告破,犯人李三在狱中畏罪自尽。而那批佛宝却消失的无影无踪。与其一同消失的,还有那个穿行楼街上那个卖茶的摊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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