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殇兮兮
(中篇小说)
文 /龙雪哲
女人和酒,不近不能够美丽。
—— 太近却使人伤心。
青山不问兴亡事,崎岖依旧送路人。
—— 题记
第三章
8
命运真会捉弄人,把中学才子雷雨田老师抛到了白云深处寨谷坪小学。
所谓学校,其实是一座老祠堂,上房是祭祠,下屋才是教室,廊角里还堆放着人家的犁耙、禾桶和棺材之类的东西,很不雅观,又没有电灯电器,到了晚上阴森恐怖。
李春枝老师说:“这就是学校,我教一、二、三年级,你教四、五年级吧。村长说了,你住学校吃我家”。
她的家就在祠堂东边的苦楝子树下,她娘人称寡嫂,开一个代销店,捎带做豆腐,娘女俩相依为命,也还过得去,今年春上招赘成了亲。现在,加上他,也就四只碗吃饭了。憨宝跟龙山爹守林场,也很少在家,常常是三个人吃饭。
寡嫂说:“年轻人,委屈你了,山里没什么好吃的,豆腐还是天天有。”
说起上门女婿憨宝,寡嫂就唉声叹气,还真令人同情。
小时候,李春枝和憨宝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父母之言,童子婚姻。没想到读初中时,有一次遇上山洪暴发,小春枝掉到河里了,憨宝奋力去救她,不幸被滚来的石头砸伤了脑神经,后来就成了身强力壮的弱智人。
有一天,村里组织劳力上山伐木,下山时别人都背着木柴回家,只有他空手而归。寡嫂问他:“憨宝,你就不能背根柴回来吗?”
他说:“山上没柴,只有树。”
寡嫂又说:“砍根生柴回来也行啊!”
“生柴是树不是柴,我不砍!”他显得理直气壮,寡嫂气得无可奈何。
结婚的时候,李春枝要他睡觉,他说:“我娘说了,男人不能跟女人睡觉,睡了变王八……”
在寨谷坪,李春枝不是最漂亮的姑娘,却是最可爱的女人。要是别的姑娘,打死她也不愿意和憨宝结婚,可她为了爹娘的诺言,为了报答救命之恩,硬是不嫌弃憨宝。
新课本还没到,李春枝说:“雷老师,你随便讲点什么吧,只要能让孩子们学到东西就行。”
于是,雷雨田就讲唐诗和《三字经》。一间教室,左边是四年级,右边是五年级,黑板逢中划条线,二十多个人,就成了楚河汉界的复式班。这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个原始教学村吧?不过政府正在援建希望小学,莫非在他手里划上最后一个句号?说不定他们俩还要载入中国教育史了!
静夜思
床前明月光,
疑是地上霜。
举头望明月,
低头思故乡。
雷老师要同学们抄写、背诵、理解,准备写《三字经》,突然有个学生喊起来:“老师,你写错了!不,李白写错了,是‘家乡’不是‘故乡’!”
雷老师说没错呀,一个女孩子反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这首诗错了呢?”
“听我爹说的呗,中国人是家乡,外国人才是故乡。”
顿时,同学们哄笑,雷雨田也不禁哑然失笑,但随机便有一种失落的伤感涌上心头。山里的孩子天真幼稚,但生性可爱,真是“玉在璞中待开凿”,可见老师的责任是多么重大!他原来想应付一下等着调动,现在却想认真教书了。
“同学们,故乡就是家乡,家乡也是故乡,是不分中国和外国的。家乡是指一个人出生、成长、长期生活的地方。寨谷坪就是你们的家乡,说大一点,你们将来走远了,九陇山、茶州市也是你们的家乡。故乡是指一个人在这里出生或长期生活过,而后来又离开了这里,在久远的地方生活……”
有个孩子故意出风头:“啊,寨谷坪,我的家乡!啊,寨谷坪,我的故乡!”
另一个孩子大胆地问:“老师,你的家乡在哪里,你的故乡在哪里?”雷雨田惊讶得一时答不上来,心里在想:“将来我会怎么样呢?”
山里岁月,昼短夜长,没有电灯电器,只有昏黄的油灯光,显得特别空旷而静谧。山里人大都白天忙,晚上没事干,喜欢在代销店前的苦楝子树下聊天纳凉,听老人们讲他们过去的故事,也有把拣来的故事再编成新的故事,打发一个又一个寂寞无聊的长夜。
不知什么时候,寨子里传来了凄婉悠扬的喊魂声:
山伢子—— 回来呶——
山伢子—— 回来吃饭呶——
山伢子——回来睡觉呶——
山伢子——回来读书呶——
山伢子——回来呶……
那反反复复虔诚而又焦急的呼唤声,好似杜鹃啼血真能招魂一般,给山寨的夜渲染出一份苍凉远古而又凄惨四野的情调。也许,这正是它招魂的魅力所在吧。
“这个山伢子,又到哪里找事来啊?难怪下午没上课!”李春枝老师一边说一边收拾作业本,又对雷雨田说:“雷老师,陪我去看看山伢子吧?”
月光穿过云层时明时暗地洒向寨野,山风徐徐地吹来撩拨人的思绪。龙山婶又是喊魂又是求神。其实,山伢子高烧不退,已经病得不轻,弄不好烧坏神经成白痴,已不是招魂弄鬼所能混过去的。
雷雨田说:“赶快送医院吧,不能再耽误了。”
龙山爹和憨宝在山上林场没回来,龙大婶和水妹子更是急煞人。于是,他们四个人轮流背着他,往雩陵镇医院走去。
等到山伢子脱离了危险期,大半夜也就折腾过去了。水妹子和龙大婶守着,雷雨田和李春枝便往回赶,明天还要上课呢。
月落星满天,黑影重重压抑人,崎岖的山路在夜里更难走,还不时听到飞禽走兽的怪叫声。山里人一般是不走夜路的,除非万不得已,最怕的就是蛇和狼,有不少关于美女蛇和狐狸精的传说。
走到山冈上,李春枝说:“太累了,歇会儿吧。”
黑暗蒙蒙中,雷雨田睁大瞳孔竭力去感受山野的夜色,李春枝突然抱住他,水一样柔软的身子偎在他怀里,小鸟依人似的喃喃着说:“雷雨田,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雷雨田以为她太疲劳了,也不忍心拒绝她的身子,便抱着她,触到她软酥酥的乳房,便感到通电似的颤抖,再疲劳裤裆里的肉条也雄起来了。
她把他抱得更紧了,身子都在震动,甚怕他飞走了似的,幽怨地说:“我下决心和憨宝结婚,原想生儿育女过日子,平平淡淡度春秋,没想到,他是个废物!”
“不可能吧?脑筋不行,身体也不行吗?”
“你不信?我让你试试!我还是女儿身呢。”
“这怎么能试?又不是买衣服!”
“我娘说要你帮个忙,你就试一回吧。我们只是借你的种,你放心,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。你不喜欢我吗?”
“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……”
在人生的路上,有许多诱惑,往往一足不慎千古恨。雷雨田才因为作风问题受处分闹离婚,怎么能重蹈覆辙犯错误呢,再有色心也不能有色胆了。
于是,他不无同情地安慰她:“你可以通过民政局到孤儿院去抱养一个,我给你联系吧。”
“我娘说,最好自己生,我想要你……”
她显得可怜,雷雨田同情她,又爱莫能助。无边的黑暗中,他仿佛看见一个美丽的灵魂在哭泣……
9
山里人讲实在,有恩必报。龙山爹为了感谢两位老师,要他们看打猎。他是寨子里公认的猎手,继承着祖传的绝技,平时打野鸡野兔,庄稼成熟时打野猪野牛,有时候也能打几样大东西。
玫瑰色的晚霞落在山顶上,多情的鸟儿成双成对绕林间,不时卖弄着清脆的喉咙,唱着婉转的曲子,跟清风流水应和着。山中日落即夜晚,月光酒满了寨野,温柔地抚摸着庄稼,偶有几声虫鸣或鸟语,更添山中幽静。不知什么时候,鸟虫声戛然而止,便见一团黑影朝红薯地里奔来。
雷雨田和李春枝、山伢子正屏住呼吸观察着、等待着,突然一声巨响连着一声巨响,山伢子忙叫雷老师响锣,雷雨田正纳闷响什么锣,李春枝便敲起来,山伢子提着梭镖追了上去。
野猪婆躺在地上呻吟着,少说也有三百斤,雷雨田说:“敲锣干什么呀?”
龙山爹抚摸着铳杆得意地说:“你不知道吧?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打猎不能没有锣,野兽听见锣响就害怕,乡亲们听见锣响就会来帮忙。再说,山上鬼怪多,锣声能驱邪。”
正当人们品尝这野猪肉时,万万没想到,龙山爹家里好事后面出丧事。原来,龙山爹到镇上卖了野猪肉,买了两块花布,一块给女儿水妹子,一块给情妇寡嫂,却没有老婆的份。龙山婶心里难受,感到悲凉,便骂他抛尸鬼,吃里扒外不得好死,迟早要被老虎刁了去。猎手最忌这种骂话,加上又喝多了酒,出手不知轻重,竟把老婆打得头破血流,肋骨都断了。龙山婶痛不过,受不了,想不通,伤心凄惨地喊声“我可怜的崽女啊”,就上吊呜呼了。
于是有人说,这野猪婆成了精是打不得的,龙山爹碰了鬼,逼死老婆还不是想娶那骚货。
俗话说:一日夫妻百日恩,百日夫妻似海深,何况结发夫妻有儿有女呢,身在福中不知福,一旦失去才知贵。龙山爹想起这十多年来夫妻俩同甘共苦的千般好处万般恩爱,再说毕竟是自己问心有愧,便后悔得号啕大哭,难过得唉声叹气。
可是,没过多久,家里事不顺心,三盏两杯酒下肚,龙山爹又鬼使神差般地往寡嫂房里钻,气得寡嫂骂他:“你个畜生,大婶尸骨未寒,你就来了这种心事,是人就走开,是畜生拿把稻草来……”
一个家没有当家的女人,更不像个家了。龙山爹从林场回家,这事碍眼,那事烦心,动不动就发火,不是打儿子就是骂女儿,弄得儿女俩提心吊胆,皮肉常苦。有一天,水妹子带着山伢子出走了。龙山爹回家看到字条,才猛然醒悟自己的所作所为,后悔晚了,难过极了,一气之下,便割了自己那个多事的祸头去祭奠亡灵……
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,有同情的,也有幸灾乐祸的,说什么酒呀女人呀,虽是好东西,也是害人精。
本来山里的生活使雷雨田暂时忘记了过去的苦涩,然而目睹这生命无端地消失,又感到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啊。
于是,雷雨田想起女儿,想起妻子,想起母亲,想起金玉儿,又深深地后悔,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……
10
在寨谷坪,白天上课搞劳动,晚上备课改作业,辛苦自不必言。到了晚上,古老的祠堂里冷冷清清,一灯如豆,常常莫名其妙地感到孤独和凄凉。俩人管理着一个学校,五个年级才七十来个人,白天是花果山一样热闹,晚上却像亚当和夏娃生活在伊甸园,一片苍凉……
苦楝子成熟的时节,寡嫂总要做几回苦楝子豆腐,那是有名的治高血压的中药。现在又是苦楝子熟落的时候,时有小孩子拣果子,可以煮着吃,也可以煨着吃,而做成豆腐,那淡淡的红色晶体,透着淡淡的药香,真使人垂涎三尺,但一般人是吃不到的。
这天晚上,寡嫂张罗着一桌丰盛的酒席。李春枝发呆似的眼巴巴地望着雷雨田,什么也不说,好像心事重重。雷雨田总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她什么似的,不敢面对她的目光。
“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,还是有什么好事呀?”雷雨田咽着口水问。
“今天是我娘的生日。”李春枝不冷不热地答。
“那憨宝还不回来呀?”
“他今天不回来。”
寡嫂来了,便要春枝斟酒,然后端起酒杯说:“雨田,今天是你大婶我的生日,我们一起喝杯酒。”
“我已经戒酒了,不想开戒。”
“今天这杯酒,你得喝,要不然就对不住你大婶我了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雷雨田端起酒杯,和她俩碰杯,然后提高兴致说:“大婶,我祝您老人家生日快乐!永远年轻!永远健康!永远快乐!”
“大婶我没那么多永远啊,你想让大婶高兴,就答应我一件事吧。”
雷雨田说:“大婶一日三餐服侍我,待我如亲娘,只要用得着,赴汤蹈火义不容辞!”
“俗话说,三生不幸,无后为大,大婶我老了,就想抱个孙子……”
“我一定尽力而为,找民政局办理,不知道要男孩还是女孩?男孩难办……”
“我想要春枝自己生的……”
李春枝低着头,只顾吃饭,面若桃花一片红晕,时不时用眼角瞟着他和寡嫂。
这时,他才明白过来,想拒绝又实在不忍,不就是借种吗?他便摸着她的大腿,暗示地答应她。
俗话说:万事开头难,开头难收场。她果然是黄花闺女,让他占了便宜,尽得风流,回味无穷,一时里乐不思蜀。
要是以前,两人心照不宣,总有点难为情,而现在,桌面上是同事,桌子下俨然是夫妻了,什么话都可以说了,什么事都可以做了。他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这可不是一般的借种啊,种豆得豆,种瓜得瓜,这可是我的精血孕育的生命啊,将来怎么办?我又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,必须赶快收场,真希望她肚子空空,可是她已经怀上了……
他说:“天凉了,你要注意身体。”
她说:“我现在好幸福啊!”
雷雨田做梦也没想到,李春枝成了他爱情生活里的第三个女人。
如果说毛文芳是小姐之命,那么金玉儿是公主之命,李春枝便是丫头之命了,却都是因为他这个情种……
有人说:爱情婚姻家庭,最大的坏蛋,是吃着碗里,瞧着锅里,贪婪成性不满足。这话好像是特意造出来骂那些性情中人的。雷雨田沉浸在李春枝的怀抱,偏偏牵挂妻子毛文芳,又时常想念正在读大学的金玉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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