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和狗
(小小说)
雷青云
去年感恩节那天,外面下着大雨。自丈夫去世后,玲子的心情像窗外的天,湿淋淋的。儿子去读大学后,二人世界里突然少了一个人,屋里显得空荡、冷静。她抱着抱枕,缩在沙发,电视机开着,演什么她不清楚,她一直是恍恍惚惚,开电视机的目的,是让电视机的声音驱赶屋里的空荡和冷静。
就在她极度无聊的时候,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动静,偶尔有呜呜的哀叫。玲子打开门,是一条脏的分不清楚颜色的小狗,蜷缩在门口,瘦小的身体像在打摆子,不断地抖动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外涌,要死的样子。玲子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,隐隐地疼。她想起了丈夫临终前的模样。
农村有种说法,人死后魂会变成某种动物时不时地回来看看。老人说是回来护家。玲子回想着丈夫死前说过的话,今世欠你的,后世变猪变狗来还你。今天恰好是感恩节,未必是丈夫回来了?一想起丈夫她就来精神了。于是玲子就蹲在小狗旁边,叫丈夫的小名:“恩恩”。丈夫叫三恩。小狗呜呜地回应了一声。玲子又叫,小狗又呜呜,玲子再叫,小狗再呜呜。于是玲子泪水哗哗。她急忙抱着小狗来到卫生间,打开热水器又用手试试水温,水温刚好,她就给狗洗澡。她用丈夫平时用的洗发液喷在狗身上,用手轻轻地揉搓着。丈夫喜欢留长发,有时也叫玲子帮他洗。玲子洗着揉着,像在给丈夫洗头。水洗了一盆又一盆,玲子觉得还不够。又用沐浴液将狗从头到尾再抹了一遍,从耳朵到脚趾甲。玲子洗得很认真。冲洗干净,擦干水,玲子用丈夫的浴巾裹着狗放在沙发上说:恩恩,你饿了吧!我去拿牛奶。恩恩耸着脑袋,乖乖地坐着。玲子从冰箱取出牛奶,将热水倒入不锈钢盆里,把牛奶放在盆里加热。恩恩看着,用舌头舔了舔嘴巴。玲子把恩恩抱着坐在那里说:牛奶要喝热的,冷的会拉肚子。恩恩 没力气就躺在她怀里,玲子就一遍一遍地摸它。
牛奶热了,玲子把吸管送到恩恩嘴里,恩恩吮吸着,不一会儿就听到牛奶盒里咕咚咕咚的响声,喝完牛奶,玲子又拿饼干喂它。恩恩很累,耸下耳朵,闭着眼睛想睡觉。玲子就找了个大纸箱,又拿丈夫的旧衣服垫在下面,垫厚实了,把恩恩抱进去让他睡觉。
第二天,吃饱了,睡足了,恩恩精神蛮好,而且很漂亮。黑鼻子、黑眼睛、黄头发;白身子、白胡子、黑尾巴,加上背上一块巴掌大的黑毛,整个形象像一幅水墨画,明亮、清秀、很养眼。每次出去散步,路人都羡慕。
时间长了和恩恩处亲了,晚上没事玲子就训练它,她故意将乒乓球丢在地上,要他叼回来。有时候球滚到沙发下,它也想钻进去,把球找回来,一趟、二趟、叼多了,恩恩就生气,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睁着眼看她。玲子就骂它:懒鬼,不理你了!就看电视,过了一会,恩恩知道她生气,又晃着尾巴走过来舔她的脚,认错,玲子故意不理它,它就蹿到沙发上去舔她的手 ,要她丢球,玲子就把球丢到门口去了。恩恩就从沙发上从身一跳,跟着球追过去,把球叼回来放在她手里,哄她开心。玲子一开心就摸它的头,摸它的脖子。脖子下的毛茸茸的,像羊毛,摸起来很舒服。恩恩舒服了就撒娇,仰面躺在她怀里,四脚朝天,露出肚子给她看。玲子就叽它:你真不怕丑!肚子都露出来了。恩恩无所谓,照样躺着,一副赖皮的相。
恩恩这个习惯,像死去的老公,以前看电视时,老公也时常躺在她怀里,舒服。躺多了,她觉得不公平,就躺在老公怀里,老公的手不规矩,伸到她衣服里乱摸。摸着摸着就出事了。没有外人,俩人就在沙发上“打架”,你来我往,打得大汗淋漓,打得气喘吁吁,最后打得筋疲力尽。那时,她觉得满屋都是幸福。
玲子每次出门,恩恩就围着她转,舔她的脚,扯她的裤,意思要带它出去。玲子不肯带它时,它就把玲子的鞋子叼到客厅沙发下面藏起来。除了上班,玲子都会带它出去,车门一开,它就嗖的一声蹿上去,蹲在副驾驶的位子上,像个爷。一路上东张西望,觉得新鲜。遇到红灯,玲子停下来恩恩呜呜地叫。玲子骂它:你眼瞎了!没看到红灯?恩恩像没听见,吐出舌头,看着窗外。
以前出去都是丈夫坐在那个位子,一遇到特殊情况,总是丈夫提醒她,或左或右、或快或慢;她的驾驶技术都是丈夫教出来的。
到了菜市场,玲子就喊恩恩下车,恩恩就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。如果遇到有人跟玲子争执,恩恩就会瞪着两只眼睛,露出几颗小牙,面目狰狞地望着对方,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。要是去大型商场,玲子就不准它下车,让它老老实实地在车里待着,怕它随地大小便。有一次,玲子逛的时间长,它憋不住,将尿拉在车上。玲子上车就闻到一股骚味,就责问它是不是在车上拉尿了,恩恩就耸着头,闭着眼睛装死,不理她,玲子就安慰它,不怪他,怪自己逛的久,下次注意。
恩恩一天天长大,越来越懂事了,每次听到玲子下班回来的脚步声,它就在门口等着,从鞋架子上把拖鞋叼在门口。玲子一进门,它就扑上去。有时候,玲子就会蹲下来抱它,它就用舌头在玲子脸上舔。舔了两回玲子就不准它舔,嫌它脏。它就报复玲子,趁玲子洗澡时,就偷偷地将玲子的胸罩。内裤叼到沙发上,害得玲子光着身子到处找。玲子就骂它:流氓。然后罚它靠墙站立,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站久了,它就呜呜地叫,意思是受不了,玲子就问它:下次还做不做这样的事?它又呜呜地 。玲子就叫它下来。下来后,它又摇头晃尾地蹿到沙发上,依在玲子身边。
国庆节的时候,玲子朋友的店子开业,玲子带恩恩去凑人气。国庆节街上人多,车也多,鲢鱼咬尾巴——一辆接一辆。仪式结束后,燃放烟花。突然间砰、砰砰、趴。各种颜色的光从空中倾泻而下,响声如炮。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到恩恩,像有人拿枪在追它,拼命地向街对面冲去。玲子发现时它已跑到了马路中间。“恩恩”玲子大喊,匆匆地追了过去,这时,一辆白色的小车快速驰来。恩恩听到喊声,回过头来,见车子就要撞到玲子,于是纵身一跃,想扑倒玲子,可是,小车方向一拐,“砰”地一声,恩恩重重地摔在地上,身下是一滩殷红殷红的血……。
恩恩死了,恩恩是为了玲子而死。
悲痛过后,玲子在丈夫的坟墓旁边挖了个坑把恩恩埋了。她对丈夫说:有恩恩在你旁边,我就放心了。你不要嫌它是一条狗,狗比人好,它单纯、忠诚,至少它不会害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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