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念乡间的炊烟
费明 ◆ 随笔
到了我这个年龄,寻找炊烟是怀旧心态的泛起。它来源于内心对故土的挚爱,以及对欢乐的少儿时光的追怀!
至今,我心灵的原野上总是萦绕着一缕袅袅的炊烟。那炊烟,在冰雪的冬天更为清晰,淡雅如一幅素描,总会引起遐思;那炊烟,在夏日黄昏里飘逸,给大地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朦胧;那炊烟,在秋夜月光下稀薄升腾,在渺茫的飘浮里,装饰着明月的漂渺;惟独在春天,晨风中的炊烟袅袅娜娜,像在述说乡间的原始故事。哦!神秘的炊烟,你翻动了我的久违的少年时光……
我想起乡下外婆家的炊烟。那时,我住在黔西白泥田外婆家,院子的前面是一大片稻田。在夏日的黄昏里,我最喜欢在夕光的晚霞中站在田坎上,远望外婆家的寨子。除了错落的白泥墙壁,碧瓦的房屋,屋前的槐树,屋后的翠竹林,天空中飞翔的浅灰色鸽子,停栖在篱笆竹栅栏上的麻雀子外,最吸引人的就是远远望去,从每家房檐上不同时段袅袅升起的一缕缕青烟,飘逸夕光,还带有柴火的味道,闻起来是柏松的芳香。这时,还有几只褐色的蜻蜓在身边飞来荡去,还有白多蓝少的蝴蝶扑腾霞光,或停泊在田坎上的刺叭花上。再伴有小河沟潺潺流水声,真是踏着诗韵入景,人在画中行。
这记忆中炊烟的片断,成为回忆的涌泉不断翻腾。现在,真的很少看见炊烟袅袅升起的景致了!炊烟已成为乡愁遥远的想象,成为少年时代生活的追忆。如果,此时要我准确描述炊烟,我难以将它真实地呈现出来。我只能凭借记忆,想起炊烟。很多时候我还觉得山间的炊烟是寂静的,难以描述。因为每个人的六业对客观物象的感受是不同的。一般人感觉炊烟就是一股柴火的烟雾,而对它的颜色,质感,气息,味道,声音,流动的韵律,以及看见它时,所泛起的记忆、情绪,是不同的视觉和感受,体验也不一样。比如我是怀念少年的那段时光,才想起炊烟的。
有人赞美春天,我找寻炊烟,只是各自的情怀不一样罢了。于是,在冬日选择一个飘雪的日子,携两三友人,登上阳山顶上看雪景。朝城里看,城里除了高楼耸立以外,只看见工地,外面虚设一些围墙,围墙内的挖掘机不断地往深里挖,一些拖着泥土的大卡货车拖着几十吨的泥土,出工地时摇摇晃晃地压着工地门前的铁皮,颤颤抖抖地开出来。用不了多久,一栋几十层的大楼又压在喘不过气的土地上。这城市像一头老牛,背负着一座座水泥森林和人们无形的叹息。公路上往来的车辆,还有少许的人在人行道上小心翼翼地慢悠悠走着。这时,城市又似一只古朴的乌龟,载负着土地上的尘埃行走在时光里。况且只能看见的是未被山峰遮掩的一角。不过即使全然放开,老城的影子已消失。看来看去的只有一些象甲壳虫般的小车穿行在捋面棍似的街道。无论怎么看,城市的生机体现在汽车的尾气和行人哈出的气息上。所以,在城市看到的冬景是一栋栋大楼的刻板和冷漠,人行道上光秃的树。少许的水泥电杆和电力公司兀设在人行道上的变压器箱上,还写着“小心,高压危险,切误触摸”的醒目大字。既然这样危险,为什么还要安放在人行道上呢?这是考验人的耐性,还是考究人性的生命呢?连安装的人也说不清楚。视而不见的物象渐也成形,也就见怪不怪,随其自然了。不注意蹦出来一句“你家不用电”的话,气死你。麻木地生活,还以“难得糊涂”的处世哲学为名,掩饰着一种无能的冷漠。类似的事多了,无奈的心态常常占据着虚空的灵魂。躲避这城市的垢病,选择时机。深入山水之间,寻找片刻的宁静。在寂寞之中想念一些失去的往事和乐趣,补丁自己的空白。
我在乡村找寻炊烟。其实,乡村与我们的想象已经相去甚远。那曾经的清纯朴实,已在城镇化的变革中逐步融入城市。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的村寨,新建的条条大路通村入户,一栋栋贴着白色瓷砖或刷着白色瓷粉的村民住房、移民搬迁房散落山间,装饰着农村新的景象。最为关键的是人的思想观念,价值观念,发展理念的变革是史无前例的。大批的农民纷纷走出山坳融入城市。而城市现代化的推进,高楼林立。使我们的自然生活空间不断地在缩小,让城市的喧嚣搅荡内心的浮躁,灵魂无处安顿。那些人工栽培在路边的树木草地掀不起清新,无论如何的更换,脱离不了矫情的做作,缺乏自然灵动。城市的天空永远被像积木堆砌的蛋糕一样的高楼切割成块,支离破碎,唤不起家乡的浓郁情怀!于是,我巴不得在城郊附近的乡村寨落去寻找炊烟。
我先去了沙锅塘,这是老毕节人都知道的地方。原来是翠屏大队雷钵生产队。原先种植蔬菜的地现在基本上都修建房屋,除了在房屋后面零星的地里种植白菜靑菜白萝卜外,可能听到这刻印在儿时记忆里的小村庄的声音,就是茅草房的鸡鸣声。饮烟冒出,走进村里杀猪声不断,欢笑声四起,还有黑色的狗,从干枯的包谷杆子里跃出,那小花猫冷得倦伏在火灶台旁,浓浓的黑烟是烘烤腊肉发出的松枝香味。现在远远看去,尽是贴着瓷砖的楼房,房舍屋后的桃树李木已不复存在,何况人景已跌落在梦幻之中,逝者如斯。遥远的记忆已是美的享受。珍惜美好的时光,何俱人生苦短。顺沙锅塘爬上扫把山,整个扫把山墓群重叠绿荫之中,坟草萧萧,凄凉寂静,仰望灵峰烟雾缭绕,平视对面虎踞山翠屏山相连一线,多有汉白棧石扶栏,八角凉亭隐于绿林之中甚是景美。城市这边仍然是高楼林立,柏油路上车辆川流不息。大楼背后,安家井一带民居房参差错落,还残留乡间旧时物象。把眼投向山间,只有零星农舍缀在山洼,不见炊烟,寂静空旷。从扫把山朝西而去,下三板桥,经由浙商城,往茶亭方向走去,草海大道两边的高楼遮掩了过去的田野土坎,村民们自己所建的房屋,除拆迁的以外,还有东一间,西一间的,贴着瓷砖,像随手洒下的积木,不规则地横七八竖躺在谷地之上。我的思绪潮涌,想起儿时到沙锅塘看见的炊烟。那时,沙锅塘其实就是翠屏大队中的雷钵生产小队,父亲挚友吴叔叔就当过这个小队的支书。因为吴叔与父亲深厚的交往,那年代最好的表示,就是互相请吃饭。每逢春节前杀猪和正月十五期间都是请吃饭最好的时期。我家住古道路时,凡吴叔家请吃饭是非常高兴的事。那时,到吴叔家去吃饭,一般都是从落水洞,经七道坎,再穿过西门口。西门口过后,就到雷钵队地盘,沿着两旁都是疏莱地的山间小路,到了沙锅塘,沙锅塘上是整片的白桦树林,路的右边山坎上尽是坟墓,还有几座坟墓的墓碑朝路的这边倾斜,墓碑上除书写着对联外,还雕刻着一些吓人的图形,沙锅塘其实就是七八十个㎡的水塘,当年喂金鱼时,城里许多人带上用细纱布和竹杆制成的沙虫网在这里打淘沙虫,红线虫喂金鱼。还可以用沙虫网到沙锅塘的对面丰产坝里去网蝴蝶,蜻蜓。甚是好玩。从沙锅塘爬上土斜坡后,山洼里仍然是一大片蔬菜地。再朝山洼走去,在扫把山的打石山下,有一土石垒成的石房碧瓦的院子,经过两棵斜歪长着的樱桃树和两棵桃花树,就是吴叔家的院内,院子内住着吴叔家大哥和叔伯兄弟五家人。吴叔家后来在院子的前面新修了一排横着的房屋,院子从两边小径入院。院子的左右和后面载着不少的樱桃树,桃树,梨树,在坎上还有无花果树。到春天去吃饭我最高兴。困为,远在洼地望去,吴叔家的院落已被粉红色的桃花,雪白的梨花,樱花簇拥着。再往下看既有碧绿的青菜白菜,还有绿油油的大葱,蒜叶和胡豆。碗豆盛开着紫白色的花,上面还有白色的蝴蝶扑腾着。到了吴叔家,父亲将礼送到,那时走亲串戚带上两瓶酒和其它食品,意思尽到则可。大人们围着泥巴火,茶一喝上,烟一抽起,开始吹龙门阵。我们在吴叔家年龄稍大点的哥哥带起跑出门外,到地里去玩,或者放风筝,或者拿起木弹弓到林子里打麻雀子,最简单的玩法是去摘胡豆页吹泡泡玩。还有就到坟山上去摘采毛针吃,去各自采草相互玩“斗鸡”。运气好的时候,还可以捉青蛙和“叫居居(蟋蟀)”,再抓黄泥巴打制方形的“叫居居笼”,将捉到的“蟋蟀”放进去,上面盖上一块玻璃,中间安装一块玻璃,一拉开,用一棵麦杆一挑逗,两只蟋蟀会打架,甚是好玩。待玩到夕阳西下时,吴家哥哥大喊:“烟子起了,要吃饭,我们快回家喽!”顺着喊声,举头远望,吴叔家石屋子右端角上炊烟由浓到浅,飘荡起来。山洼里几家散落的房屋也断续炊烟袅袅。在落日的黄昏,看上去特别的亲近和乡土味,充满乡间的情趣!
果真,回到吴叔家,大人喊吃饭,大家围着八仙木方桌,坐着木条板凳,一会儿菜就端上来了。整桌子上摆满蒸得黄铮铮的小米饭,松枝清香的五花腊肉,黄萝卜丝烧圆子,糖醋排骨,油炸阳子,辣椒鸡,酥肉粑煮豆腐粉丝,还有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等十五六个菜。大家吃得热火朝天时,我夹了一些菜跑到伙房去看炊烟升起的地方,原来是用黄泥沙水泥打造的土灶台旁用砖砌起的烟窗,灶下面用包谷糊糊和山上砍的柴火杆,包谷杆烧起的火煮制了我们吃的饭菜。所以,在山上玩的时候,吴叔家哥哥喊“起烟了!快回家!”原来看见炊烟,就要吃饭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而我们身在城里,除了生火浓烟呛人,熏腊肉时烧得烟雾沉沉的,与这山间的炊烟是两个不同的话题了。因为如此,炊烟加重了我儿时乡间的想象,成为挥之不去的记忆!
我在内心宁静时,找寻炊烟。炊烟,我梦中的炊烟,你不过是尘埃凡事的燃烧,你不过是乡间包谷杆的灰烬,你不过是山间木柴的火焰,你不过是林间枯草的热情语言。你使我牵挂永生,你在消逝,你在心里泛起,你居无定所,你飘逸山空,又越向山峰,如仙女缥缈的娇姿,又如笛管奏出乡村的民谣。在眺望你的袅娜中,我的心灵得到抚慰和放松
是啊!到了中年方知原来不理解的一些事,需要思考和领悟的。比如散步吧!原以为闲人所为,认为是年老者才去做的事,而自己不知不觉地在饭后也喜欢户外走走,还喜欢沿河边走,不知是看不见时光在流淌,需要看见河水远去,还是年龄增大悲怜时光的表现呢?反正停留在这种困惑之中,定格在不可言语的状态上。但是,一边自由地走着,一边与自己的内心谈话,也是宁静中沉浸自由的体现吧!按周国平先生讲的,“一个人要和别人谈心,必须先和自己谈心”。与自己谈心,就是考问自己的灵魂,触摸自己是否麻木。苏格拉底曾经说过“未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一过。”但现实中人人都经思考后才过人生吗?佛教中讲的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。”“相由业生,情由缘起”我们囚禁在城市的樊笼,对耳闻目睹的世相,绻缩在麻木的自我感觉之中,对清新的气息许多也记不起了。思想始终沉浸在某一个层面上止步不前,或者是依赖于相对稳定的生活状态,记不住日升日落,来途去路,心慢慢钙化,行慢慢迟钝,言语含混不清。连愤怒已被压抑,原有的凌角,刚毅,热血,随风而逝。不是吗?每日对镜刮掉唇上或两鬓须发胡茬,经常示范自己最佳表情,定格自己的表情。在街上,在单位,不论遇见谁,都要装出朝气蓬勃的笑颜,显得精气神俱佳。我们逐渐失掉自己的本色。于是,我们心里积郁成疾,我们感到喧嚣里的孤独,富足时的贫乏,寂静里的躁动不安。内心的善良逐渐被现实吞噬,我们硬化自己的语言,我们失掉了自信。一旦理想与现实相碰撞,闪耀出的火花对我们而言都不是浪漫的,而是辛酸和痛苦的无奈。于是想挣脱陷落的淤泥。在彷徨之中,企图挤压出心灵的空间,流出一些叹息。我曾经写过一首诗——
童年的时光是天真无邪
少年的生活是无忧无虑,它的名字叫快乐!
青年时的幻想和迷梦被热血冲动,
中年的时代是世故,总是被现实拽住,
老年已阅尽人间无数,夕阳总被大地抓牢坠落
……
生活越来越与理想脱轨,也就越来越真实了,而许多的真相却隐藏在不真实的假象之中,对事物的认知,我们常常错误地运用哲学的原理来认知,必然引出痛苦和悲伤。运用个体的认知,抵抗集体的失忆,无疑是自我的负隅顽抗,陷入孤独。所以,有了过去往事的怀念和追忆!
炊烟远去。少儿时许多乐趣已坠落尘埃!现在谁还会玩用棉白纸,竹条,扎制的风筝?谁又会玩黄泥巴制造的蟋蟀笼(叫居居笼)?谁看得见三四个小女孩穿着大红碎白点的小棉袄,手拿用高梁杆、白纸片制作的转转花四处疯跑?那转转花迎风转动,她们额头上的发丝被风吹拂着,红朴朴的脸上扬漾着笑容;谁又能看见花屁脑咕的两三个小男孩右手紧握环钩,推着用钢筋制作的大滚铁环沿街滚跑着?用木板,轴承制造的弹盘车,用不同颜色的碎玻璃片制作的万花筒。现在还有谁围在路灯下弹钢珠赢杏仁米?还有谁三五成群煽烟盒?更没有十几个人在一起打砖,玩跳拱。玩闹鹰捉鸡儿,挤油渣的游戏。还有谁会看见,小伙伴们在杨槐花树上掏雀窝,放鸽子呢?
一切时光的消逝,褪去过去的美好。随炊烟远去的不仅是现代文明对原始生活本真的取代,同时失落的还有许多的纯真的生活!值得思念的不只是炊烟,而是那些年的人和事。
想起这些,我内心涌动,泛起忠诚于岁月的真诚微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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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费明,笔名建新。曾入伍当兵三年。从事工商行政管理工作36年。现供职毕节市纪检监察委,任副县长级纪检监察专员。
已在市以上报刊媒体以及文学刊物发表作品420篇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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