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08月01日 总325期
男人节快乐
芦岸苇
8月3日,网人们沉迷的男人节。
凌晨醒来,读《西行阿里》第三章《永远愉快的科加》。科加是中尼边境线上的一个藏族村庄。我后来查地图,在一比八百万的中国地图上,仍然能找到被粗壮的分界线覆盖着的小黑点,旁边的汉字是“科加”。再往里走,就看到稍微大一点的普兰。普兰是一个县,隶属阿里地区管辖,阿里地区就是孔繁森生前任职的地方。科加村的男人节,在马丽华先生的笔下,具有热腾腾的生活图景——
“从祭土著神的第二日开始,二月初十至十五日的五天中,是科加饶有风味的节日——男人节。这是在西藏我第一次听说的节日。科加小至十九岁,大至八、九十岁的男性在这五天集合于科加寺门口的小广场上,喝酒看藏戏,欢度自己的节日。事先由村中有威望的几位老人着手操办‘集资’,规定每家所要提供的米面、酥油、肉类和柴草数量。过去穷人凑不起粮草只得弃权。现在当然可以了,最多时曾达到一百零五人。”
请读者们不要小看这一百零五人,广袤的西藏地旷人稀,方圆数百公里不见人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。位于中尼边境的科加村,据亲历过的马丽华先生说“仅有七十六户人家”,七十六户人家中居然有一百零五位十九岁以上的男人,聚在一起欢度男人节,可见这个节日在科加人心目中的地位了。
这些科加男人们是如何享受自己的节日呢?马丽华先生说:“在男人节里看藏戏时,男人们享受坐在垫子上的权利,妇女儿童只能站着围观;每家轮流委派女人为之把壶倒酒。藏戏演员也是本村人,八大藏戏中,科加人只演出《洛桑王子》、《赤美滚丹》、《朗萨姑娘》和《卓娃桑姆》。
地图上的科加村和现实中的科加村
这个节日充满了人情味。对年事已高的老人来说,尤其为晚年增添了欢乐与吉祥。老人们说,能参加一次也好,再参加一次更好。男人节成了充满情趣的人间生活的象征——
东面山蓝,西面山青,
家中以我为主的男子壮如雄鹰;
在人群中开怀畅饮歌舞取闹,
犹如骏马在马群中显出威风……”
这是多麽热闹、健康、充满着人间喜剧的节日气氛啊!
男人节的话题,近年来成为噱头在媒体上招摇,更有甚者,有人把三八妇女节颠倒过来,创造了一个八三男人节。8月3日,男人节。各大商家开怀大笑暗暗发笑皮笑肉不笑笑过了还想笑的节日!这节日,与普通男人譬如农民工或者社会底层的所有男人,一毛钱关系都没有!有权谈论男人节话题的,永远只有一小部分男人。大部分男人——包括我,都只能做看客,或者连做看客的兴趣都不会有。生活是那样地峭拔凌厉,虎尾春冰,哪里还有心情去关心什麽男人节呢?
科加村以外,我确曾亲历过一个名副其实的男人节,那是在某一个支系民族的山寨里。说支系,是因为在中国现有的56朵民族之花中看不到他的倩影,他只是作为56朵花中某一朵的分支,默默地存在于那片亚热带丛林中。作为一个汉族男人,我的所谓“亲历”,自然不是像寨子里的男人一样可以欢度节日,而是作为一个研究民族文化的学者,被破例允许留在寨子里,见证并访问了这个节日尽可能详细的细节。
节日里,所有这个民族的男人们,都可以像科加村的男人那样享受周到的服务。喝酒,唱歌,跳舞,篝火晚会,各种比赛,近年来好像有打牌,调戏本寨的或者邻寨的成年女人……在哪里喝醉了,就睡在哪里。一个星期的时间,寨子里的成年男人们,个个都是皇上,个个都是朕。男人们还可以串寨子。三个五个一群,到邻近的寨子里(本民族)去喝酒,寻乐。临近寨子里的男人们也会到本寨子来串门,找乐。篝火燃起来的时候,各种嗓音一起,各种乐器一起,各种酒具一起,各种动作一起,男人女人们一起,放松身心,与天地融合。那是生命活力的释放,灵与肉最佳状态的媾和,那是自然之子向着母亲怀抱的放逐与撒娇。一进一退,一舞一颦,一唱一和,一说一笑,一敬一饮,一搂一抱……无不自然而豪放,亲热而由衷。
后来,在北京的一个饭局上,有人询问起被媒体热炒并歪曲了的某地摸奶节的状况,这个话题触及到了民族风情,于是,我很简略地说明摸奶节的起源和现状,纠正了一些不健康的非分之想,并附带介绍了我所经历过的山地民族男人节的盛况。一个朋友趁机问了一个很极端的问题,他说:如果你喝醉了,能够躺到别人家老婆的床上吗?
满桌的人似乎都期待着答案,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尴尬的局面被来自这个民族的朋友打破了,他坦率地说:可以。
满桌的人嗷嗷叫了起来。短暂的激动过后,有人幽幽说道:你躺在别人老婆的床上,不也正意味着你老婆虚位以待吗?这对一个血管里流着儒家文化血液的汉族男人来说,可真不是个好滋味。于是,有人沉默了;有人还在激动地幻想,央求我那个朋友一定在来年的男人节,带他过去体验一把。
一场好好的聚会,被一个并不高明的问题弄得意兴阑珊。真不明白,有些人的兴趣,难道仅仅集中在那一点点感官的快乐上了吗?如此,何须男人节,只要你愿意,随便哪一天都可以是你自己的男人节。
一个从来名不见经传的男人节,给男人们一个释放生命的机会,一个回归本真的机会,一个清洗心事的机会,一个欢乐的健康的机会。面对这样的节日,被高楼大厦、汽车人流、电脑资讯、金钱美酒、生活琐细、鸡零狗碎……压迫的男人们,把8月3日当成男人节拼命购物的男人们,会不会从心里发出一声意蕴暧昧的慨叹呢!
在我,只是简单而快乐地说:男人节快乐!永远快乐!
哦,对了,忘了告诉你,这个民族的男人节在春天,而不是8月3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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