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 屋
唐 亮
在这篇不长的小说里,老屋也许就是一个隐喻,一个意象,一种喻示。它隐喻着什么?或者喻示着什么呢?
如果老屋是一个隐喻,那么“我”呢?花千怪呢?我们都是谁?我们在哪儿?我们要去哪儿?我们曾经经历了什么?
事情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上去了。可是,在老屋,我最后看到的一点光亮的方向却是城市,因为那是千万人的家,“人们认为那是他们未来的方向。”
是吗?未来……
四十年后的某一天,黎翌驾车前往路湾镇,那是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。他长大后,进入了大学,随后生活在美国,经受了人生难以言喻的历程,因此使他特别怀念少年时光。他思念曾经生活过的旧居,思念曾经的朋友以及发生的故事。
看着路牌,他从高速公路转下来,可是他迷路了,他打开导航,绕来绕去,把他引到了一个叫“路湾村”的地方。
这是一个破旧的村庄,在一个水塘的边上,东倒西歪的房子,似乎随时都会倒塌,事实上,已经有很多废墟呈现在那里,野草野树都是从碎砖碎瓦中长出来的。石子铺成的路面,也已经残缺,坑坑洼洼,七高八低的。水塘里有一条破旧的木船,看上去沉在那里已经有好几年了,船体上已经长满了青苔。水里飘浮着残叶,有的叶子已经腐烂,因此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绿色。
黎翌把车子停在了村口,他进入村里,他想找个人问个讯,在他的记忆中,只有路湾镇,怎么会冒出一个路湾村呢?而且他在这个镇上生活了18年,怎么从没有听说过有这个村呢?
可是,这个村里几乎看不见路人,房门大都紧闭着。好不容易在一间茅屋前着看一个老头坐在门口,他走上去,问道:“老伯,请问路湾镇怎么走?”
老头居然是个哑巴,他比划了半天,老头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。黎翌失望地离开那儿,继续寻找,他就不相信在这个村里,找不到其他什么人。
坎坷不平的路,让他走得很累。他走着走着,终于看到有一间房子的门开着,他在门口喊着:“有人吗?”
没有人应声,他继续往里走。
忽然,不知从哪个屋里走出一位老太,她颤巍巍地走出,嘴里嘟嚷着:“你,你是什么人?”
黎翌不知如何回答她:“我,我,我想找路湾镇。”
老太的眼睛好象看不太清来人,她凑近黎翌,又问了一句:“你是什么人?”
黎翌后退两步,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他忽然看到了什么,他心头一惊,他反问道:“你,你是谁?”
老太一愣,她竭力想睁大眼睛,看清面前的人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是花千怪”她说着,干枯的眼眶里,想涌出点眼泪,可是涌不出,只是看到涙堂处不时地鼓动着。
黎翌感到一懵,“花千怪”曾经是当年小镇上几乎人人都知道的风流人物,即使当年还是少年的他也知道。她早年丧夫,无子无女,俗话说:寡妇门前是非多,因此围绕着她的生活,有着各种各样添油加醋的花边新闻。黎翌每次在路上见到她时,心里总有种莫名的情愫在涌动,他不相信那些传闻,但他又羞于见到她,因此见到她出现,或者走过她家门口时,总是低着头,脸上不由得感到燥热。
“你,你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黎翌的声音里有一种恐惧。
花千怪又一次逼近他,问道:“你是谁?”
黎翌说:“我是小翌,小时候见过你,你不一定认识我。”
“小翌?小翌”花千怪费力地回忆着,她忽然颤抖地说:“你是那个黎翌吗?那个腼腆的小男孩吗?”
“是的,我就是黎翌”
“不,不可能!”花千怪怀疑地说:“听说黎翌去了美国,在一次校园枪击中打死了吗?”
“可是我,我没有死,我中弹了,差一点死,我最终活过来了。”黎翌不愿意人们谈起这件事,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,让他的心灵受到了创伤。他痛苦地对花千怪解释着。
“是真的吗?我是在做梦吗?”花千怪自言自语。
“是真的”黎翌走到花千怪面前:“我正因为没有死,所以特别想回来找我的老屋,它在哪里啊?”
“老屋,老屋”花千怪喃喃地说:“老屋就在这里”。
黎翌惊讶地张大了嘴:“不可能,这里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?”
花千怪冷冷地一笑说:“没什么不可能,听说你死了,不可能会回来的,你不是回来了吗!”
花千怪坐在一只破旧的藤椅上,用一种沧桑感的,干涩的语调说:“路湾,路湾没有镇了,现在改成大道街道了。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迁去那里了,年轻人更是一个也没有了,就剩下几个老弱病残的老人了,房破了没人修,路坏了没人整,河脏了没人清,面目全非了,就像我,还是当年的我吗?”花千怪叹息道。
黎翌急切地问:“那么我当年住的老屋还在吗?”
花千怪从藤椅里站起,可一时站不稳,摇晃着身子,黎翌上去扶着她。花千怪看着黎翌,还有点带着怀疑地说:“你真是小翌吗?你的家还在,可是不是原来的样子了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于是黎翌搀扶着花千怪走出屋子,黎翌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,当年的花千怪想看她,也只能偷偷地看,现在与她走在一起,却有一种惊栗感。
走着走着,也不知走了多少时间,走到了一处倒塌了一大半的屋子前。花千怪说:“这就是你当年的家。”
黎翌看着这间废墟般的屋子,真想哭,他试图把当年的记忆连接起来。那曾经的矮踏门、老虎天窗、还有那个经常喜欢趴在上面的窗台到哪里去了?
他往废墟里面走,他想寻找到当年的印迹。那个房间曾是他睡觉的地方,那时无数对未来的梦想,从这里产生。四十年过去了,虽然现实远远超出了当年梦想的范围,但还是感到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,那些东西想找回,可是如今在哪里呢?
他走到一个墙角处,那里曾是他放写字台的地方,记得在墙上还用铅笔划过一张课程表,依稀还能在墙中见到铅笔的印痕。
他一边寻找着,一边回忆着,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,天色黯淡下来了,外面静静地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忽然他觉得一阵阴风吹来,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他想起了什么,回顾头去喊道:“花千怪,花千怪!”可是一点回音也没有,他走到外面,花千怪不在了,影子都没有了。
他感到了一种异样,外面的所见似乎和刚才来时并不一样了,他甚至找不到花千怪的家了,他好像进入了迷魂阵里了,他在废墟中转来转去,感到迷惘、感到伤心、感到无奈、感到莫名的失落。他忽然产生了当时中弹时的感觉,四周茫茫,他似乎在往下坠落、坠落……不知从什么口子上,他看到了自己停放在汽车,他眼前出现了亮光。他立即上了车,拼命往前开。
开了一会,他停下来,朝后一望,他看到前面有一层白色的雾气笼罩着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路湾村消失了。
黎翌开着车,上了高速公路,天色已暗,前面出现了点点亮光,它知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,而是人的归宿地——城市快到了,那里有他的家,有千万人家,因为人们认为那里才是未来希望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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