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天地
郑石祖祖辈辈住南山下,为人憨厚,做事中规中矩。家有一女,为女子寻一门当户对的实诚婆家,让郑石没少操心。女子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,多与郑石意见不合。郑石拗不过女子,最终勉强同意与北山下一户许姓人家做亲。郑石四下打问了,听说亲家很会过光阴。郑石心里不踏实。秋收后,忙完地里活,郑石决定亲自走一趟女子婆家,了解亲家的为人。话说这日,郑石来到了亲家许义家。许义老两口自是热情招待,旱烟、纸烟、白糖、罐罐儿茶轮番殷勤伺候着郑石。两亲家拉了一会子闲,到午饭时分,亲家母收拾炕桌,开始张罗午饭。郑石心想,亲家家底殷实,待人热情,这顿饭一定讲究着呢。亲家母笑盈盈地端上了一个小碗和一个碟子。再看时,碗里盛着半碗蜂蜜,碟子里是炒莜麦。郑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这是啥讲究呢?他没见识过。郑石皱眉抬头不解地瞅着亲家,许义笑出一脸菊花,眼睛眯一条缝儿,一个劲儿双手递筷子给郑石,嘴里连连说,他姨夫,家里再没个啥,就这炒莜麦蘸蜂蜜,你凑合着吃些,一定要吃饱吃好昂。郑石这才明白,这中午饭就是炒莜麦蘸蜂蜜了。客随主便么,郑石忙点头应承道,这饭好着呢好着呢。可这莜麦蘸蜂蜜咋么个吃法,生平第一次吃这样的饭,郑石犯愁无从下手,郑石眉毛挽成了疙瘩。许义看出郑石的为难,脸上堆满笑说,他姨夫,吃吃吃。许义边客气招呼,边自己拿起筷子给郑石做示范。只见许义小心地把筷子伸到炒莜麦碟子里,谨慎地夹起一粒莜麦,而后把筷子伸进蜂蜜碗,蜻蜓点水地一蘸,再慢慢送到嘴里,细细咀嚼起来,不像吃家常饭,好似品味珍馐。郑石看的认真,生怕遗漏任何细节,心里也琢磨,亲家吃东西就是讲究。莜麦蘸蜂蜜的吃法不像吃洋芋疙瘩,这非同一般,还是个细活儿呢。只是莜麦颗粒细小,筷子夹起来不易,不得不感叹亲家手法娴熟,技艺精湛!心里暗暗佩服亲家是个能人儿。接下来,郑石照许义刚才的样子,夹一粒莜麦再伸到蜂蜜碗里里蘸一下,再把莜麦蘸蜂蜜送进嘴里。如此这般,郑石很认真地按流程吃了大半天,可怜肚子依然空空如也。最终他再不好意思动筷子了,因为许义老早就放下了筷子。看郑石停下了筷子,许义就再次招呼郑石,他姨夫,你不要作假撒,要吃饱吃好昂。郑石违心地说,亲家,我吃饱了吃好了,臧把亲家打扰了。点一锅旱烟,之后郑石便悻悻地起身告辞。
直到郑石出大门走出老远,还听见许义在身后喊,亲家闲了再浪来。郑石头也没回地走了。天比来时更阴沉了,雨要来的样子,秋雨说来就来的。浪了个亲家,吃了半天,最后还空着肚子回家,郑石胃里不舒服,心里不熨帖。改日,许义不期而至,说是走集上,路过来看亲家。许义麻利地抽过烟喝过茶,就说亲家,家里有啥吃食,快些吃了要去集上呢。郑石喊老婆快些上饭,老婆丝毫不敢怠慢,麻利地在他面前的炕桌上摆上早已备好一碗蜂蜜和一碟炒莜麦。许义看到笑了笑,笑的深藏不露。郑石也笑了笑,笑的很隐秘,含着一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的快慰。郑石招呼许义,家里也没个啥好东西,就这蜂蜜蘸莜麦,他姨夫不了嫌弃吃些子。许义连声说,看他姨夫撒,这饭美着呢。这许义倒不用郑石示范蜂蜜蘸莜麦怎么个吃法,自己便爽快地拿起筷子直接伸进蜂蜜碗,筷子在蜂蜜碗里一涮,随之又把筷子伸进莜麦碟子打两个滚儿,筷子上立马粘满了莜麦,他像撸串一样吃起来。这一套操作,行云流水的流畅。这是郑石不曾料到的,还有这吃法?!郑石喉头快速涌动了一下,为掩饰慌张,他猛吸一口旱烟,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地意味深长,咳的差不多要老泪纵横。为掩饰心里的苦楚,郑石忙打哈哈说,抽了一辈子的老旱烟了,今儿这劲咋这么大呢?再说那许义,倒没把自己当外人,吃的顺风顺水,很是吃的开。没几个回合,一碗蜂蜜和炒油麦,都快见底了。原来亲家许义这吃法叫蜂蜜蘸莜麦啊!郑石心想。许义边吃边说,亲家咱都是自家人,咱吃饭不作假,你说对着吗。郑石忙不迭地说,没麻达,对着呢对着呢。不等郑石再客气招呼,许义说吃饱了吃美了,臧把亲家叨扰了。他两手一抹嘴,麻利地点上一锅旱烟,就要拍屁股走人,说要到集上贩羊去呢。出门送许义走远了,郑石心里那个滋味儿啊,不可描述。回家和老伴说亲家心眼子多,贼着呢。他有些赌气似的,把碗里剩的蜂蜜涮在筷子上,在快要见底的炒莜麦碟子里打几个滚儿,筷子上爬满了莜麦,他也撸串一样吃了个满嘴蜂蜜莜麦,他狠狠地嚼起来,很香甜,但有些齁人!窗外,一阵强劲的秋风后,掬了几天的雨,终于淅淅沥沥的落下了,郑石心里一片泥泞。与许义成为儿女亲家,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疙瘩。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