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招工,原先都墨守成规从东京服装学院招应届毕业生,面试后感觉也都很好,可是一投入工作,真的很嫩,我们这样的小公司,还真的没办法拿钱培养工作能手。他们自己也承受不了职场先辈压力,有的很快就辞职了。
吸取教训,那以后,就找东京职业介绍所或者同行介绍。
奈奈子是大野社长介绍来的,大野社长事先告诉我说:「奈奈子有一个不好的条件,就是她有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。」
当时我很轻松地说:「没关系,我在中国时,中国女性都是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的,这不算什么问题,只要她能胜任工作就行。请她明天就来面试吧。」
在面试前大约一小时,奈奈子打来电话,用谦卑的口吻说:「我就是今天预约面试的奈奈子。实在不好意思,我想非常冒昧地提出一个要求……,我今天不得不带孩子,请允许我抱着孩子去您那边面试,可以吗?」
尽管有大野社长的事先说明,我还是没料到奈奈子初次见面,就这样毫不掩饰地亮出她的「不好的条件」。我面试过各种各样的人,这还是第一次面试抱着孩子的女性。我不知道现在中国有没有这样的情况,不过据我所知,在日本好像没有这样的事。所以我听到奈奈子带孩子来面试的要求后,迟疑了几秒钟,然后才同意说:「好吧。」
虽说奈奈子抱着孩子,她仍然按日本最标准的规矩,不早不晚提前五分钟到。奈奈子穿一身黑色的职业女性标准女套装,脸上的化妆也是浅淡而得体。这身标准职业女性的打扮,一点不像带孩子的妈妈,与她怀里的孩子很不般配,反而使我觉得她有一种异样令人爱怜的地方,至少她显得比别人活得更不容易。奈奈子使我联想起自己留学生时代一边学习一边打工的艰辛,心中产生出一种同病相怜。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:「这样的人应该会更珍惜一份工作吧。」
奈奈子二十六岁,称「少妇」有点过分,称「姑娘」已经过了,但她那双眼皮下一对清澈的大眼睛,黑色的瞳眸几乎占满整个眼睛,加上天然上翘的浓密眼睫毛,在没看她的履历书前,我还以为她才二十岁左右呢。
我还没说话,奈奈子先就用一种不安的声调说起来:「今天的面试一定没什么希望了吧?真是给您添麻烦了。本来约好我母亲替我去保育园接孩子的,可是母亲突然因为父亲住院不能去接孩子了,让我措手不及。我想:带着孩子来面试当然是失礼的,可是临时取消面试似乎更失礼。我犹豫了三十分钟,还是这么来了。」
听了奈奈子的话,我对她带孩子来,最初的不快,顿时转为同情,还想:“她居然犹豫了半个钟头”。
奈奈子说到这里,一双大眼睛沉下了眼帘,底气不足地说:「请原谅……,其实我已经面试过六次了,都因为有在保育园里的孩子,全都没有通过,更何况今天我突然带孩子过来面试……」
我反而安慰她说:「你事先告诉过我要带孩子过来,这也算不上失礼,而且大野社长事先也把你的情况跟我讲过。」然后我一转话题说:「好,让我看看你的设计图稿吧。」
听我这么说,奈奈子脸上闪起一丝期待,赶紧拿出一册活页夹,里面都是她画的设计图稿。我一看,果然如大野社长说的,她很有设计能力,并且奈奈子的设计都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女装,正适合我们公司服装的年龄层,我心里已经倾向录用她了。不过我表面上还是平淡地对她说:「面试就这样吧。请你回去等通知吧。」
因为,我在东京政府办的职业介绍所登记招聘设计师后,先后从那里介绍来六个人,虽说设计都不理想,但都是没有孩子拖累的人。我犹豫了两天,觉得还是以能力优先,决定录用奈奈子为我们公司的正式职员。
东京有一个奇怪的不成文规定,要想送孩子进便宜的公立保育园,妈妈必须有正式职员的资格。如果妈妈是非正式的临时工,就只得送孩子去昂贵的私立保育园。盖有我们公司印章的正社员证明书,使奈奈子的小女孩立即从东京昂贵的私立保育园,成功地移籍到便宜的公立保育园。据她说省下的费用,可以抵半个月的房租呢。
奈奈子的小女孩转入公立保育园的第二天,她满面笑容地带来一大盒新宿牟田屋的鲜丽樱桃给大家品尝,用日本人的方式表示感谢。中国人的习惯,是私下送给老板礼物,表示个人的感谢;日本人的习惯,则是当面送给大家点心或水果,表示对「公司」的感谢。奈奈子还对我们说,她被录用后,她婆婆忽然对她这个突如其来的「奉子成婚」的小媳妇亲切无比起来,逢人便说:「我家媳妇是服装设计师。」
虽然奉子成婚在日本已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,但我还是有点吃惊地问:「奉子成婚?」
奈奈子坦率地说:「我和我男朋友才认识两个月,就奉子了,不得不赶紧成婚。」
据我所知,日本人很少去做丧失人性的人流,就对奈奈子说:「那是你的运气,你看我想要孩子一直就不能实现呢。」
结婚前奈奈子是有工作的,可是生孩子后为了带孩子不得不辞职。现在奈奈子又复归了服装设计工作,她看上去像一个久违运动场的选手,准备大显身手。一到公司,奈奈子就脸上笑盈盈地忙这忙那,经常看到她在公司里一路小跑争分夺秒地工作,好像准备一个小时干一天的活。
奈奈子设计的服装,是属于那种不带一丁点儿生活味道的可爱型少女装,简洁中恰到好处地施展流行的荷叶花边、蝴蝶结、法国蕾丝,而亮片、宝石、珠珠更是点缀到让人感觉到一种意外的惊喜。她设计的颜色,不像「粉红」那么明明白白地在说「可爱」,也不像「桃红」那么炫耀地在说「妖艳」,而是取柔和色调、三文粉(salmon-pink)、象牙米(ivory-beige)、卡其绿(khaki),沉香灰(charcoal),清淡脱俗,客户们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奈奈子的设计。她自己还主动穿着公司的商品,既当模特儿又当设计师。
三个月后,考虑到奈奈子每天忙着要在五点半前结束工作,去保育园接孩子,我就分配一名刚从学校毕业的新职员给她当助手,奈奈子比以前更精神了,工作也更加井井有条。在下班之前,奈奈子都要向新助手小结一番今天的工作,交代还没完成的事情。第二天一早,她又再次认真地确认助手的工作。一切都和谐美满。可是天有不测风云,奈奈子也有意外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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