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走亲戚,糕是枞阳人必备的礼物之一。乡间风俗讲究“回箩”,即不让来访的客人空手而归,总要回一点礼物,这“回箩”的礼物多半是糕,尤其是亲戚带小孩的时候,更要拿上糕。碰到不明事由的年轻人好意拦阻时,长辈会笑着说:“小伢嘛,要糕来糕去的!”于是,小时候常看见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婴儿,一脸幸福地回娘家,等下午归来时,襁褓中必定插着一条糕。而今,拜年的礼物又丰富又有花样,但小小的糕依然是枞阳人必备礼品。平日里哪家建房开业购小车,亲朋好友送红包时定不忘携两条糕,美其名曰“步步糕(高)”。糕,对枞阳人而言,不仅是可口的点心,还是寓意吉祥的风俗礼物。
吾生也晚,对糕的记忆也可上溯到饥饿的童年,那时拜年的礼物总是糖、糕和饼干这老三件。这些可怜而干巴巴的礼物还要东家来西家去的周游大半个正月,然后又转了回来,多半还是自家购买的东西。此时,纸包着的糖开始化了,盒子里的饼干颠碎了,糕呢,不是弄成三四截,就是发异味了。那发异味的糕,大人们拿到铁锅里焙一焙,硬石般的糕变得又香又松软,成为孩子们稀罕的点心,得一片一片撕着吃,哪舍得大口嚼下?
那样的岁月里,糖和饼干没什么区别,而糕的花样就多了点。从品种上看,有方片糕、桂花糕和芝麻糕;从产地上看,有枞阳糕和官桥糕,枞阳糕小,官桥糕大且口味好。
走亲戚时还要用心记着,人家来的是什么糕,回的也要是什么糕。当然,这只是一个乡村孩子眼里的糕点世界,充满着渴望,但不乏甜蜜。有一年,我和弟弟去小姑家看节,快到时摔了一跤,箩里的糕也摔破了。这却启发了我的灵感,我顾不得膝盖发痛和身上的泥土,双手用力把糕掰成两半,伪装成摔坏的样子。到了小姑家,看着我和糕的狼狈模样,小姑笑了:“这真是拜年啊!”果然,这条糕成了我们的点心。多年后我方醒悟,对于孩子们的一点狡黠,大人们哪里会不知道?当年我享用糕点时,曾用心偷偷地观察,发现小姑眼里只有疼爱,丝毫没有察觉的眼神。人世间普通的爱,原来是这般深掩在心,悄不为人所知。
人生常有戏剧般经历。毕业后我就分配到以糕点出名的白梅乡,应该说是孙畈街道的糕点出名。当年的孙畈,是枞阳至铜陵的必经要道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短暂停留的旅人品尝了甜美的孙畈糕点,并把它的美名传扬开来。
然而,孤露寡闻兼极少上街的我居然身在糕点之乡而不知其名。那时官桥糕点已然没落,稍具见识的我对它已是难以入眼,因曾在安庆求学,品过雪片似的怀宁贡糕,我的眼里便认定了它。结婚时我曾特意到安庆购买怀宁贡糕以作礼品,此举为人不解,直到妻子后来告诉我,说怀宁糕还不如孙畈的糕好吃,我才恍然大悟。原来,我身便在糕点之乡,以糕、生腐、晃面出名的美食之乡。
有一段时间,我的充饥点心便是孙畈糕点,有陶六一的,有董政的,有三虎、四虎的,后来还有孙传才的。这也让人瞠目,至少妻便不解:这人怎么这么爱吃糕?爱吃糕的枞阳人居然没听说过孙畈糕点?她是白梅的土著,对孙畈糕点自然熟视无睹。我却是迷途的崇拜者,当然会迷惑在薄如纸、松如牌、白如雪、燃如烛、香如桂、甜如蜜的糕点世界里。
居乡日久,发现爱好孙畈糕点者众,有隔壁乡镇的百姓,也有百里之遥的县城人,甚至不乏千里之外的达官贵人。逢年过节,那一条味蕾便敏感起来,赶忙要托人捎带孙畈糕点,多半还要指定某某糕点。我的一位居在县城的朋友,春节来临时都会到相熟者那里定制一批好糕。那糕,包装纸都油一层,未曾拆装,就有一股酥香,闻着就胃口都愉快。
但很久以来,那形、色、香、味俱全的孙畈糕点,却在老巷子里或山洼里独守一方,没有包装,没有宣传,朴素简陋如山野佳物,让识者更加向往,也让未谋真面目者对面不相逢。当概念经济甚嚣尘上时,这很让人可惜和遗憾,也有人如是说:“就是这种手工作坊,落后,效率低下,就是这种所谓祖传秘方,配料全凭感觉走,一人一种味道,才保持了孙畈糕点的美味。如果搞扩大,或许就失去了那独特的汁味。”
是落后的抱残守缺,还是传承的独自坚守?不管怎样看来,古老的孙畈糕点都有着神秘朦胧的色彩。让人迷惑,也让人感慨。一个偶然的机遇,让我走进了孙畈糕点淡薄而绵长的历史,有血缘维系的故事,也有义气滑稽的传奇。
项旭初,一个故去的老糕点师,也是多数糕点作坊源头的指向。按陶六一、孙传才等人的回忆,项旭初解放前就在汤沟当短工,学会了糕点制作,传回孙畈,并去芜存精。老师傅大半生淫浸糕点行业,熟稔制作,方摸索出一套秘方。譬如选料要精选汤沟的优质糯米,清水浸泡至适当程度,然后炒、磨,炒时忌半生不熟,磨粉要细,譬如熬糖要用小磨麻油,蒸好的糕要捂三天方能切片包装,其工艺流程繁杂,多是水磨功夫。这套手艺,在包产单干时,项旭初通过亲戚这层关系传开了手艺,各人有各人的体悟,但项东升、陶六一、孙三虎和孙传才们理起来都有一层亲戚关系,实实在在的。
项老师傅对众多传人一视同仁,大伙的手艺也就在伯仲之间,有意无意地,却保证了孙畈糕点的整体水平。其间以陶六一名气最为响亮,外地人多慕名选购他家的糕。
但能够既恪守传统,又能面向现代市场的,无疑要算孙传才了。孙家的糕点厂创办极其偶然,79年孙传才的父亲收获累累,但稻谷丰收的喜悦很快被冲散,足有三千多斤的糯米,人家只肯每斤出价三毛一。孙家觉得太不划算,索性请了师傅,开办了糕点作坊。
二十多年来,传到孙传才时,孙家已拥有一些固定的外地销售渠道,于是改作坊为工厂,融合传统手工技艺和现代生产理念于一体,申请并通过了QS质量认证,注册了“桂凤”商标,走出了那条狭窄的老巷子。那片天地也果然不负于他,年销30万条糕点的成绩使他的工厂不论是规模还是产量,都已跃升为枞阳同业的翘楚。但年轻而精干的孙传才,并不满足于他那四五个崭新的车间,面对因产能不足而不得不推掉的订单,他又有了新的焦虑和谋划……
而此时,在项老师傅曾经学艺的汤沟,店面摊位上摆的糕多半来自孙畈。对以小吃茶干扬名的汤沟而言,那曾经精美的糕点制作手艺已然失传,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小小的遗憾。所幸,它已在孙畈深深扎根,盛开如花。
本文来源:横笛的博客 http://blog.sina.com.cn/yuyai1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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