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起手机刚开机,小弟就打来电话说:“老大,高勤母亲恐怕不行了,住在老家的人都来了,你也回家见她最后一面吧!”
我惊讶地冲话筒道:“堂嫂刚过古稀,身体一向健朗,怎么说就不行了呢?是罹患什么疾病了,还是……”
我快速洗漱完,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急速赶往公交车站。
时间能磨平岁月,能磨平生活的棱角,却磨平不了记忆。堂嫂在我们四个大家庭数十个堂嫂和堂弟媳中,给我的印象最深。记得堂嫂结婚那天是坐着小木船来我大堂哥家的。那天堂嫂坐在木船中间,两个划船人一左一右分坐在船头和船尾,风浪拍打着小船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船在水中一低一高地晃荡着,令人担心。堂嫂用白晳的双手紧捂着盖在头上那块红彤彤的头巾,生怕风吹走了她的红盖头,好奇的我怎么也看不到堂嫂脸蛋长得咋样。
到了晚上吃喜酒,新人出来给所有吃酒人递烟敬酒时,我才一睹堂嫂芳容。堂嫂中等身材,肤如凝脂,柳眉星眼,笑容可掬,无论扯酒人怎么戏谑,她都不生气。记得有个年轻小伙开玩笑说:“新人,你要敢亲我一口,我愿折寿十年;若一亲芳泽,我愿终身守斋……”撩得所有吃酒的男人眼里,满是羡慕与嫉妒。
堂嫂心灵手巧,天资聪颖,织衣做鞋、犁田打耙样样会。特别是在生产队大集体挣工分的年代,她插秧时,速度飞快。大家同时下田插秧,她一趟结束,别人还有一半秧未插完。她插的秧苗无论是上下间距,还是左右对衬,似军人列队训练,整齐划一。
每年收割早中晚稻,生产队为奖勤罚懒,工分随割稻亩数而定,别人一天割一亩左右的稻就累得腰酸背痛,而堂嫂一天要割两三亩地稻哩……
正因为堂嫂能说会道,做事手脚麻利,事事带头,还时常帮助别人,堂嫂嫁给堂哥第三年就被生产队推举为妇女队长。
一生不会忘记,我结婚的当天,娘特地请来堂嫂为我铺床,堂嫂一边为我铺床,一边大着嗓门道:“铺床铺床,四角(拐)到堂;先养儿子,后养姑娘;四角(拐)一摸,七子登科;八子团圆,子子望下传;带着新、带着旧,子子代代都有后;新社会、旧社会,养着双是双,对是对。”说者笑容满面,听者赞叹不已。
靠在椅背上的我,闭眼继续想着堂嫂,突然有人喊:“陈瑶湖站牌到了,请下车。”我收回思绪,招来一“面的”。
我急匆匆来到大堂哥家门口,还没进门就撞上大堂哥的小妹,见她抹着眼泪对我说:“大舅奶走了。”我没接腔,只是抬手轻拍几下她的肩膀,就径直地朝堂嫂房间走去。
堂哥和堂嫂的房间不大,只有一个老旧木头窗户换气,房间除床外,还有两个老式单人沙发,一张旧书桌和一个已剥了油漆的衣柜。
堂哥把沙发让给我坐,自己搬来一长条木凳坐下,堂哥大儿高勤为我端来一杯茶。我站起来端详堂嫂好一会才说:“怎么这么快呢?小弟打电话给我说堂嫂还……”我抬头对着天花板,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流淌下来。我哽咽说:“堂嫂是个好人啊……”
堂哥泪眼汪汪地指着平躺在床上的堂嫂对我说:“从她发病到离世,只有十几天时间。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,她只觉得手脚麻木,酸痛不已,带她到青阳县找一单方老中医不行,到铜陵人民医院也查不出根源,最后还是合肥省立医院确诊,她得的是急性格林-巴利综合征疾病。”
我耳听着堂哥介绍,眼睛却一直盯着堂嫂瞅着。此时的堂嫂哪里像个断了气的人,五官还是那么的周正,脸蛋还是那么的漂亮,没有一点痛苦状,除了脸色稍有点橘黄外,分明是个熟睡的人。
按照我们老家当地习俗,刚离世的人必须等其身体凉后,才能换干净的衣裳放入门板上。听堂哥说:堂嫂走得快,必须等他们儿女都回来,见堂嫂最后一面。“下停”后,家里家外的亲朋好友们才可吊唁。
堂嫂虽然年纪不大,但她也是四代之人。堂嫂共生养两儿一女,在那困难的年代里,堂哥堂嫂过着晨起暮归的生活。到了国家改革开放,堂哥迫于家庭经济压力,去外地煤矿打工,家里家外都是堂嫂一人,拉扯仨孩,将他们培养成才,如今儿女们的孩子大都考取了国家重点或一本大学。
堂嫂离世后的第三天下午收殓。是日下午3时左右,天空飘着细雨,排在最前面是堂哥的大儿子高勤,他双手捧着一个碗,内放有一枚翠绿的柏枝。二堂哥为其撑伞,约百号人紧随其后,他们中有着一身白衣的,有披着一块白棉老布的,有手拿白色毛巾的,个个表情肃穆,就连呀呀学语的孩子也很少吭声,大家伴着号哭声、电炮声和哀伤婉转的乐队声,向一里路外的河边“取水”。
最叫人伤悲的是收殓那段时间:在收殓师的安排下,堂嫂大儿捧着娘的头,小儿高林捧着娘的脚,剩下的女儿、儿媳、女婿及他们的子女都跪在堂嫂身边,其他家人有跪在门外垂着头,有围在收殓师身边帮忙的。还有人踮起脚尖,伸长脖颈盯着收殓师如何操作。
收殓师先将堂嫂外衣解开,再解开内衣领扣,将取回来的“水”给堂嫂“洗身”。洗完澡后,收殓师先给堂嫂戴上黑色头套,接着给堂嫂换上红色寿衣及紫色旗袍外衣,换上寿袜寿鞋。后将堂嫂身体与四肢捆紧,才将堂嫂放入殡仪馆备好的尸袋里。一切就绪,收殓师与帮忙人合力将堂嫂放进殡棺,在堂嫂身上盖上一床大红色的“衾被”,上面还摆放些鲜花,完后合上棺盖。尽管天气阴冷,收殓师脸上还布满了汗水。收殓堂嫂的全程中,我看到大堂哥眼盯着堂嫂看着,他眼睛红红的,虽没见他流泪,此刻他心里在滴血啊,毕竟他们风雨同舟了几十年呀。恸哭声和乐队的哀鸣声,悲伤凄惨,所有在场人无不悲从中来,掩面而泣。
遗憾的是,我因工作不能耽搁,未能将堂嫂送上山。
不日,正赶上清明节日,上坟祭拜祖先,我借此机会来到堂嫂墓碑前,给堂嫂叩拜。墓碑上的堂嫂照片,笑容依然那么的灿烂,仿佛在说:“大爷,你回来啦。”或“大爷,你吃饭了吗?”蓦然,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,眼睛一下湿润了……
我冲着堂嫂的遗像喃喃自语:“堂嫂,您一路走好,我会常来看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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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文乡枞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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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平 省作家协会会员。有二百余篇随笔、散文、小说散见于报刊网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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