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人传奇
狂风暴雨。
一辆小货车勉强过了村外的石磙桥桥面,但是,它在桥面和土质路面的连接点处打滑了,后车轮滑入坑里,转动的车轮将泥土带飞起来后,落在了桥头下的河水里。司机不断地加大油门,想冲出泥坑。
后车厢是敞开的,可见多箱货物,盖着的塑料布在风雨中不停地舞动着。
半草半瓦的两间屋子,房檐下,那破旧的小窗玻璃被风雨鼓裂。
余大水通过窗口看到了车轮打滑的小货车,他马上招呼哑巴儿子,穿蓑衣,戴斗笠,旋即出了家门。
风雨仍在肆虐。司机仍在加大油门,企图冲上路面。忽然,他感觉车轮吃力了,有点可能爬出凹坑的感觉。他从倒视镜里看到,有两个人在车轮后面传递着红砖头,那一块一块红砖头塞进车后轮的水坑里。小货车的车轮终于吃上力气,爬出了水坑。司机刹住了车,跑到水坑处,面对余大水和他的哑巴儿子,很是感动。
货车司机说,大伯!谢谢您!
坐在地上的余大水憨笑着,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示意司机快走。
风雨显见小了许多,司机转身回驾驶室,拿出两百元钱,塞给了哑巴,转身就走。余大水正在弓着身子把填到水坑里的红砖一块块捞上来,哑巴儿子拿着司机给的钱,拽起来余大水,咿呀地跟余大水做着“怎么办”的手势。
这时候,小货车司机已经发动汽车,车轮开始移动。余大水立马从哑巴手里拿过钱,顺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红砖,将钱搁在车厢里的货箱上,再压上那块砖。这动作瞬间完成。父子俩目送着远去了的小货车。
哑巴儿子给父亲伸出了大拇指。
余大水转身示意儿子快跟他一起捞水坑里的红砖,哑巴拿过绳子,动作麻利地把砖头一块块捞上来,然后捆扎好,跟父亲抬上砖头,朝临近的小窑场走去。
这是一个私人小窑场,只有一洞小窑,窑周围堆码着一摞一摞的红砖。
余大水和哑巴儿子刚才应急,就是在这里拿了二十块砖去填水坑的,现在,父子俩把红砖又抬回来放到原处。
那是谁呀?啊?青天白日搬我家砖头哇?窑厂钱老板的老婆大呼小叫地赶过来。
余大水冲老板娘微微一笑。
赶过来的老板娘说,是你呀余老头,你还好意思呀,趁我们家老板不在家,来搬我们家砖头?
余大水嘿嘿嘿地陪着笑脸,说,侄儿媳妇,我是……
老板娘不悦,说,套什么近乎?谁是你家侄儿媳妇?
余大水说,论辈分,我该喊你一声侄儿媳妇。
老板娘拿眼数着刚动过的砖头,说,干吗你们父子俩?偷砖啊?啊!
余大水说,钱家……老板娘,你可不能瞎说,我偷你家砖干吗?
此刻,社区主任李素金驾驶着小车正好路过这里,便停了下来,她打开了车窗玻璃。
老板娘看到了村委会主任李素金,又一次大呼小叫的奔了过去。
李主任啊,可不得了呀,青天白日的,余老头和他的哑巴儿子就来搬我们家砖啊,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哇!
李素金没有下车,一手扶着方向盘,一手揉搓着睡眼惺忪的脸。
余大水带着哑巴儿子走了过来。
李素金十分不耐烦地说,又怎么啦?就几块破砖,喊什么喊?
老板娘说,他父子俩偷我们家的砖,我可是逮住的呀!
李素金朝余大水父子俩看过去。
余大水陪着笑脸说,李主任,是这么回事,刚才那阵大雨,有辆小货车陷在桥头沟沟里出不来,我在家瞧见了,一时也没辙,我就来搬砖给垫垫沟,小货车走了,我就把这砖又送回来了。
哑巴不客气了,他挥着拳头,冲老板娘瞪眼,老板娘不敢说话了。
李素金其实不大想理会这事,眼睛都转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余大水说,我数了一下,一共16块砖,用了12块,弄断了3块,呃,少了一块,我还回来12块,那断了的3块和丢了的1块,共4块,我赔。
李素金说,我说老余怎么会偷你家砖头?方圆几十里,谁不知道修桥铺路一辈子的余大水?你就叫破天也没人信不是?得得,我还忙着哪。
老板娘还是不依不饶,说,他给我的砖都弄脏了,我卖不出手啦,你不替我做主?你这村主任,说起来还是我娘家人啊……
李素金不再理会,说,有话你去村委会讲去,我忙着哪。
李素金闭眼张嘴过分地打了一个哈欠,一踩油门,走了。
老板娘转对余大水吼道,余老头,就算你没偷,你把砖头弄得泥巴糊浆的,我咋卖?
余大水很实诚,说,那,那……我帮你洗一洗成吗?
老板娘得理不让人,说,不成,洗一洗?我这可是产品,产品就是……
干脆说吧,你要多少钱!忽然听到有人一声大喊。
循声看去,不远处走来了本村在北京做了大老板的濮德仁。 濮德仁手里拿着一把伞,径直走了过来。
余大水很是意外,说,濮老板,你啥时候回来的?
濮德仁说,昨天回来的,我车就停你家门口,看到这里挺热闹,我就走过来看看热闹。
哟!老板娘堆起了笑脸说,德仁大兄弟呀,北京的大老板,到家里坐坐?
濮德仁不屑,说,你说吧,16块砖,要多少钱?
老板娘似乎迟疑了一下,然后说,十……(一咬牙)十六块。
余大水说,你平日里不就是5毛钱一块吗?
老板娘说,不兴我涨价了?怎么着?
余大水叹口气,说,好好好,我认了,我回家拿钱。
余大水欲转身,被濮德仁拦住,他顺手掏出一张一百的红钞票递过去。
余大水愣了。
老板娘动作麻利地拿上这张票子,说,哟,这北京的钱就是厚实,我回屋给你找零。
濮德仁一扬手说,得,不用了,剩下的钱你拿着买点你们家缺的东西吧。
老板娘嘻嘻一笑,说,我门家啥东西都不缺。
濮德仁怒斥,你们家……不缺德?!
老板娘愣住了。
濮德仁跟着余大水父子回屋后,沿着屋子转了一圈,心里似乎涌动着几多感慨,说,余大伯,这房子,一直没修?
余大水憨憨地笑着。
濮德仁坐了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沓子钱搁在余大水面前。
余大水赶紧推辞,说,大侄子,年年拿你的钱,这叫我……
濮德仁说,我……每年也只能支持你两万块,贴补你们家一点生活,你修房子,还要给哑巴儿子娶媳妇,我一时还帮不上忙。虽然说你是我跟县政府签下协议的点对点扶贫对象,可我也只能做到这些,你得考虑创业才是。
余大水突然起身去了里屋。
濮德仁坐下,点燃了一支香烟。
余大水从里屋抱来个小木盒,他把木盒放在濮德仁跟前,开锁开盖。
濮德仁看到,小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三搭子钞票。濮德仁惊诧,他看看木盒子里的钱,又看看余大水的脸。
余大水说,大侄子,这都是你这几年给我的扶贫款,我可不敢用它……
大伯你?濮德仁有点看不懂余大水了。
濮德仁站了起来,心疼地望着余大水。他想起三年前,在社区主任李素金的陪同下,走进余大水家门。李素金告诉他,老余是河湾社区最穷的一家,老伴生了6年病,走了,这个家,看病看垮了,一个哑巴儿子,都三十好几了,娶不了媳妇。李素金还告诉他,老余为人口碑非常好,年过花甲了,修桥补路已经二十多年了,方圆几十里,他修桥补路做好事,没有不知道他的。
濮德仁就是河湾本地人,17岁去北京,二十年打拼,混得有模有样,是本地在外面打工混得最好的一位。他每年都为家乡做点好事,除了捐助希望小学外,还为多个孤寡老人捐过款。得知余大水义务修桥铺路,他很感动,就与政府签订了点对点辅助余大伯的协议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他给的钱,余大水根本没有用在改善自己的生活上,他忽然对余大水肃然起敬了。
濮德仁长长地吁了口气,问,这些钱你都没有用,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?
余大水回道,熬呗!
濮德仁扶着余大水坐下。
余大水说,大侄子……我十里八乡修桥补路,我只想积德修行,碰到好心人给点水喝,给点吃的,我都受之有愧,我也就越发地做好事来报答。儿子,哑巴,三十六了,我就想给儿子成个家,就这点心思……把我累得……
濮德仁问,张罗女孩子没有?
余大水说,邻村倒有个姑娘,手指头有点残疾,愿意嫁,可彩礼至少得8万。
濮德仁说,这两万搁一块儿,正好八万,给人送去,婚礼我给你筹办了。
余大水说,咱也不办婚礼了,两家家里人在一起吃顿饭就得。
濮德仁说,那行,这房子得搞一搞,我帮你。
余大水说,哎哎哎,可不敢再让你破费了。
濮德仁说,大伯,啥叫破费呀?钱用在该用的地方,值啊!我这也是跟你十里八乡为大家修桥补路一样,我也在积德修行。这钱收收好,我明天去社区参加个会,然后就回北京了,有事你就打我电话。
哎,哎。余大水应着。
濮德仁起身,拿笔在东墙挂历上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,然后出门上车。
余大水和哑巴儿子送走濮德仁后就动手修河湾桥的栏杆和扶手。余大水望着那个小货车掉进去的坑在思考,他想去小窑厂捡点破碎的砖块填这个坑,又怕钱老板的老婆不肯。他看着周围的土地,也没敢去挖一锹,他知道,这年头人都怪怪的了,别说一锹土,一根稻草都别想动人家的,都是私人的,动了就是麻烦。他打着手势告诉儿子,他要下河,把河里的石头和泥土捞上来填补这个坑。
哑巴儿子指着周围的土地坡坎,打着手势说取土填坑。
余大水边打手势边自说自话,都承包了,挖人家的土,要钱啊。
余大水光着膀子,脱了长裤,拿着锹下水。
濮德仁在李素金的恭迎下进了李素金办公室。
这是一间大约80平米的办公室,装潢的相当豪华甚至奢侈,光沙发群都有两组。有喝功夫茶的地方,还有喝咖啡的“洋”场所。一个角落,居然还有一张自动麻将机。
濮德仁显得局促和不安,脸色不好看。李素金微笑着跟在濮德仁身后。
李素金说,怎么样?这办公室还凑合吧?
濮德仁指点着办公室,那手,微微颤抖,他说,……这也太铺张了吧?
李素金说,瞧你说的,都啥年代了,办公场所人性化点,怎么叫铺张?
余大水在桥头下的河水里往上兜泥,哑巴儿子把兜上来的泥拖进那个坑里。余大水把在河底捞上来的石头瓦块扔上岸,哑巴儿子把石头瓦块弄到那个坑里。
李素金抿一口茶水,慢慢把茶杯放下,说,你听谁说老书记是生我的气借有病告老回家的?
濮德仁说,乡亲们都在议论这事。
李素金轻蔑地一笑说,没有的事,老书记每月薪水,我都专门送上门的。本来我们在一个办公室办公,他说他坐不安稳,不进办公室,唉,他这个……李素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,他……跟不上啊?得,不说他。
濮德仁问道,装这办公室……也用了我的钱吧?
李素金直接回话,用了,你对家乡的贡献那是有口皆碑的。
濮德仁不悦,说,我捐的钱……应该用在家乡建设上。
李素金毫不掩饰地说,是啊,没错啊,这不……都建设上了?
濮德仁手点着这间办公室,微微摇着头。
李素金不以为然,说嗨——我这办公室在咱们这一带,够寒酸的了,跟你也不能比,你在北京,好家伙,三个楼层,那气派……
濮德仁嗔怒,说,我那是自己挣来的钱买的,我那是生意需要,你……你这办公室,你自己掏一个子儿了吗?
濮德仁扭头就走。李素金站起来就追。
在社区门口,濮德仁留了一步,说,你去看看,咱们河湾还有多少贫穷人家,有多少?!那个你让我对口扶贫的余大水……那么穷,他年年都……把自己在窑厂工地上挣来的血汗钱用在修桥铺路上,好事做了三十多年了,到现在,他的儿子,三十好几了,还娶不上媳妇……这可都是你跟我说的。
濮德仁说罢走出社区办公楼,站在院内,稍稍平定一下情绪,上了自己的大奔,发动了,他没有移动。倒视镜里,他看到车后不远处的李素金扭曲了的嘴脸。
哑巴儿子干活累了,瘫坐在地上。余大水还在弓着身子在河底摸着砖头瓦块。河岸上,堆积着余大水摸上来的砖头碎瓦。余大水忽然摸到了一个不像是石头瓦块的东西,像个香炉,他将那物件拿出水面,左瞅瞅,右瞅瞅,不知何物,便招呼儿子。哑巴儿子累得睡着了,余大水抠一个泥团扔向儿子,哑巴儿子这才知道父亲招呼他,赶紧爬起来走向父亲。
余大水将那陌生物件递给了儿子,哑巴儿子接过,一脸惊愕。旋即,父子俩进了家门,他们把箩筐搁在屋里。哑巴儿子在地上的一大盆水里拧一把毛巾递给余大水,余大水接过,一边擦脸擦身子,一边在思考这陌生物件。忽然,余大水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,动作麻利地将箩筐里的物件盖上块布,然后对儿子打着手势,交代儿子当心点,接着,他从挂历上找到那个电话号码,撕下,揣进口袋,赶紧出门。
此刻,濮德仁正驱车来到这里。
余大水惊异不已,急急来到濮德仁的车旁。
濮德仁开了车窗,说,大伯,我这就回北京了,张罗儿子婚事,记得给我打电话。
余大水把头伸进驾驶室,在濮德仁耳边小声说话。濮德仁惊异,遂下车,跟着余大水进屋。余大水拿掉盖布,濮德仁拿起陌生物件。
余大水问,是香炉吗?
濮德仁说,这……不像……
余大水和哑巴儿子愣愣地望着濮德仁。
濮德仁二话不说,他一把攥住余大水的胳膊说,大伯,跟我去北京!
余大水那个物件还真的不是一般香炉,经鉴定,那是战国时期的玉鼎,价值2.3个亿……
余大水突然变成有钱人了,但他不知道2.3个亿是多少钱,心想,修房子肯定不用愁了。
于是,濮德仁接着开车送余大水回家。
余大水坐在副驾驶室,他手里拿着一张卡,莫名得很。
余大水说,我说大侄子,这钱……
濮德仁说,大伯,这钱多得海了去了。
那怎么办?余大水显得十分的慌乱。
濮德仁说,余大伯,没钱你犯愁,有钱你还犯愁。
余大水说,咱就是那犯愁的命。这钱,我怎么办?你给个主意,要不给你一半?
濮德仁说,给我一半?凭什么?这钱应该由你支配。
余大水说,我……支配?啥意思?
濮德仁说,就是你来派用场。
余大水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,说,我?你是说我?
濮德仁微笑着望了眼余大水。
余大水在濮德仁的指点下,多少条村公路由于当年偷工减料,质量不行,到处坑坑洼洼,现在修复了。并且,以河湾桥为主的大桥小桥都呈现不同程度的毁损,都修整一新了。特别是手捧着入学通知书的孩子,面对读不起大学的困惑,都让余大水给解决了。
但是,得知消息的李素金,却未能在余大水手里拿到一分钱。
余大水转来问濮德仁,这钱花得差不多了吧?
濮德仁哈哈一乐,说,早呢,零头都没花了。
余大水说,那就再花,我得……我得……哎哟,我没本事花这钱了,大侄子,你代我花吧,你使劲花,都你做主了。
濮德仁凝神一想,说,那好,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余大伯,你花了半天,也没给自己花一分钱哪?
余大水说,我……我不着急,我都穷习惯了。
濮德仁说,这样吧,你先得花些钱,把自家的房子修修好,再办它个十桌八桌酒,把儿媳妇娶回家来。
余大水使劲摇着手,说,哎哎哎,使不得使不得,我哪能先给自己……再说,这钱是天上那谁……给的,人在做,天在看,我得先让大伙儿花这钱。
濮德仁说,那好,先帮大伙。我知道咱们市里有一个建养老院的规划,我帮你去申请,建一个余大水名下的养老院,怎么样?
余大水说,那当然好,那就是积了大德了,可干吗在我的名下?在你的名下不好吗?
濮德仁严肃地说,在我的名下,怎么可以?
余大水疑惑地望着濮德仁,然后说,那就在社区李大主任名下?
濮德仁紧盯着余大水,问,李素金?
啊!余大水一脸木讷。
濮德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……他算那根葱啊!
太阳爬上了东山头。阳光里,苍松翠柏绿荫环绕的丘陵怀抱中,一座养老院拔地而起,濮德仁陪着余大水巡视在一所非常考究的养老院里。
住在养老院里的老人们打开窗户,向余大水、濮德仁频频挥手致意。
濮德仁陪着余大水走出养老院,哑巴带着腼腆的媳妇向他们走来。
鞭炮轰鸣,随着升腾的烟雾,“余大水养老院”六个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老人们陆续涌向养老院门口,一片欢声笑语。
阳光洒满养老院。
作者声明
周荣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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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文乡枞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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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荣耀,安徽枞阳老洲人,现客居南京,作家、编剧、自由撰稿人。约有三百余万字文学作品在全国省市以上报刊杂志发表或独立(合作)出版,多部(篇)作品获奖。主要作品有:长篇影视小说《金陵孤儿》、《情乱情人节》、《家之秘》,以及由本人改编的电视剧本;长篇小说《秘方情结》,长篇纪实文学《烂漫樱花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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