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油条---
这里说的油条是四十年前的十根油条。
四十年前十根油条可了不起。
特别是在四十年前的农村,十根油条说它价值连城似乎有点儿过,但分量也与价值连城差不了哪儿去。那时的农村,探亲访友乃至慰问病号,提上十根八根油条,是很体面的事儿。
四十年前卖油条的很少,三村五村有个卖油条的就很不错,那时穷呀。再说那是啥年代啊,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呀。油条老胡就是我们街上唯一卖油条的。
那是四十年前的一个中午,油条老胡在街上卖油条。
买油条的很少。并不是油条不好吃,而是人都穷啊。如果不是因为走亲访友或者慰问病人,或者给小儿孺子买个一根两根油条打打牙祭,谁还凭白无故地那么奢侈,那不叫人笑掉大牙么?呵呵,那叫不会过日子。
没顾客买油条,油条老胡便同一个熟人闲聊。油条老胡是一个正义感很强的人。油条老胡说:买油条的除了探亲访友慰问病人的,就是给自己的孩子买,操他奶奶,咱油条老胡卖了二十年的油条,还没见过给他爷娘买一根两根的呢。谁要是说给他爷娘买,咱不要他的钱!
说这句话时,油条老胡有点激动,声音便有点大,恰巧被一个在街上闲逛的人听见了。
听见这话的人叫麻二,因为又懒又馋,都叫他懒汉麻二。懒汉麻二不经意地往前遛达了几步,又非常自然地折回来,对油条老胡说,咱给咱老娘买十根油条。
油条老胡一愣,心里说还真让咱碰上孝子了。同他闲聊的熟人还在,说不得,再肉疼也不能食言。便拣十根油条,递给懒汉麻二。
懒汉麻二就去口袋儿掏钱,油条老胡便急忙拦住说: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钱。
懒汉麻二执意要给,又去掏口袋儿。油条老胡便又面红耳赤地执意阻拦。
懒汉麻二最后终于没有争过油条老胡,就怀着万分感激的心情说:老胡师傅你真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同志。拎着十根油条走了。
懒汉麻二不往街里走,他住的村离街还有五六里。
出了街,看看前后左右无人,懒汉麻二禁不住长舒了一口气,为刚才的情形害怕不已。他硬着头皮往口袋儿里掏钱,口袋儿里其实连一个大子儿也找不出来呀。
拎着十根油条的懒汉麻二,又骄傲又得意还怕别人看见,便撇开大路走小路。
油条是出油锅不久的油条,香气极其浓烈,熏得懒汉麻二有点儿晕眩。懒汉麻二便想,都说油条好吃,咱没吃过,就吃一根尝尝,剩下的再给咱老娘吃。便抽出一根三口两口就吃了。
油条闻着香,谁承想吃起来更香。懒汉麻二是真没吃过油条,一吃勾起了埋藏几十年的馋虫。懒汉麻二既想拿回去给老娘吃,又想打打自己的馋虫。说实在话,懒汉麻二懒归懒馋归馋,却也算得上是个孝子。于是在还吃不吃油条上,思想便有了小斗争。
斗争的结果,是馋虫战胜了老娘。
懒汉麻二又接连吃了三根。这一刻他眼前只有金灿灿的油条,还真把老娘给忘了。懒汉麻二心里说,怪不得都愿意当皇帝,听说皇帝能天天吃十根八根油条。
还剩下六根。
懒汉麻二思想又有了小斗争。三斗争两斗争,斗争的结果是还剩下最后一根油条。
快到村边了,懒汉麻二瞅着剩下的一根油条,思想仍在斗争。斗争把懒汉麻二搞得六神无主,埋着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。
最后懒汉麻二仰望长天,念念有词,老天爷老天爷,咱把油条仍到地上,如果油条站着不倒,那是该给咱老娘吃,哈哈,如果倒了,那就该咱吃了,不怨咱不孝顺了。
一撒手,油条落到地上。
看到这,您也许觉得故事该完了,一根油条怎么会站在地上呢,懒汉麻二还不潮来。
其实,故事还没完。那根油条无巧不巧,掉到草丛里,站住了。
懒汉麻二当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个结果,有点呆怔。最后一咬牙一跺脚,下定了决心:油条啊油条,你寻思你站住了,咱就不敢吃你啊。
三口两口就又给吃了。
故事说完了。其实故事的版权只有一半是我的。这个故事是一位有些年纪的负责同志给我讲的,且讲的比我写的生动得多。那位负责同志说,这是他四十年前听来的一个真实的故事。我当然相信故事是真实的。
因为在那个年代,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可能的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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