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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丨东方雨
我小的时候,大年初一早上都要跟着大哥、二哥到姨妈家拜年。姨妈家离我家不足三百米,新年起得早,去时还要打着灯笼呢!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堂屋显著位置贴一张毛主席像。姨夫在八仙桌旁面南而坐,姨妈坐在炕沿上。磕完头我们就赶紧离开,因为姨夫是个不苟言笑的人。我们村有六七十户人家,凡是家里有老人的,我们都要去磕头拜年。
改革开放之后,村里有些人家过年就开始请家堂了。我们这把请家堂叫做请“老爷、老妈”。就是将祖先和已逝亲人的亡灵请回家来过年的意思。姨妈家是最早过年请家堂的人家之一,因为姨夫是个有心人,文革初期破四旧,他谎称把“轴子”烧了,其实只是把桌屏烧了,把“轴子”藏起来了。请家堂就要说到“轴子”。“轴子”就像是一幅能挂起来的“画”。画的上半部分自上而下按辈分填写着高祖的名字;下半部分画有大门、院墙,大门外还有十几个穿着明清服饰的站立的人。
请家堂一般分三个步骤,一是请,二是守,三是送。我们这里请家堂一般在大年三十上午进行,由家里的长辈或是德高望重的人领头,家族其他男丁跟在后面,请家堂的时候要到村里主要路口上,手持一炷香,高高举起向着远方,嘴里面念叨着:列族列宗、老爷老妈回家来过年啊!然后回转身,举着香往回走,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能说话。拐弯、进家也要念叨,提醒先人别走错路,家里的男丁们跟在后面一块回家,进家后随即将一根木棍横挡在门口的地面上,这就算把列族列宗、老爷老妈请回家了。我这样写很简单,真做起来、参与进去感觉是很神圣的。
母亲曾经讲过一个笑话。外婆村里有个单身汉小唐。过年的时候见别人家请家堂,羡慕的不得了,也去路口请列族列宗、老爷老妈回家过年。小孩子们见了好奇,别人家都是一大家子,小唐咋就一个人呢?于是,纷纷跟在小唐后面,听他说些什么。小唐举起高香,嘴里念念有词:列族列宗,老爷老妈回家过年啊!然后,小唐举着香往回走,小孩子们跟在后面偷偷地笑。小唐生气了:滚开。小孩子们便欢呼着散去。因此留下一段笑话,小唐请家堂,刚把祖宗请进家门,回头就喊滚开!你说可笑不可笑。
请家堂的第二步是守。把轴子挂起来,把先人请回家,把长钱挂在轴子上方两侧。有些刚过世的亲人暂时不能上轴子的还得写个排位放在轴子下方。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、水果、馒头等,还要摆放筷子;茶壶、茶杯;酒壶、酒盅;蜡烛和香炉是不能少的。香炉里盛着五谷杂粮,预示来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香不能灭,酒水要及时更换,每顿饭前都要把第一碗饭敬献给先人。大年夜守岁,整个晚上几乎不能睡觉!一旦睡着,香尽了就是对祖上的大不敬了。大年初一早晨亲戚、街坊们要来拜年,还要换上大红蜡烛,燃烧高香。这样守着,直到大年初一下午才告一段落。
我们家请家堂有一样东西是绝不能少的,那就是年糕。这就要引出一段故事了!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民国二十九年,二十岁的父亲成亲了。娶得是小清河北岸芦里村老齐家的二闺女。齐氏过门那天是农历的六月二十四,传说中的大雨日。那天,花轿一上路,大雨就下开了,大雨一直没停,齐氏过门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。也许是有什么讲究吧?奶奶竟没有给她换身干爽的衣服,湿衣服沾在身上凉飕飕的,她就那样一直挺着。本来身体就不好,猛然着了凉,这下就更糟了,婚后一直病殃殃的。
有一年春节,家里蒸了年糕,早晨起来发现少了一个,奶奶认为齐氏偷吃,因为那天该齐氏烧火做饭。(爷爷兄弟俩没分家,全家三十几口人在一起过日子。)奶奶是个急脾气的人,就让齐氏把年糕交出来,齐氏说自己没拿。奶奶生气了,把齐氏拽过来搜身。齐氏死活不同意。奶奶个子大,上前一把撕开她大襟褂子的口袋。齐氏委屈的大哭起来。父亲当兵不在家,委屈也没处说啊!她的病开始加重,没过多久就病逝了。开春的时候,家里修理风箱,一个长了毛的年糕滚了出来。奶奶大悔,知道冤枉了齐氏。自此,我家过年请家堂,一定少不了年糕。这也许是父亲的心思吧?齐氏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了八年,生养过一个孩子,不到半年就夭折了。
请家堂的第三步就是送了。我们这里一般是大年初一下午开始送家堂。送家堂之前还要给列祖列宗做顿饭,一般是下水饺,所谓“出门的饺子进门的面”啊!饭后照样由长辈率领家族的男丁们到村口路口处,照样要念叨:“过完年了,趁着暖和,列祖列宗、老爷老妈早回吧,照顾不周的多担待着,新的一年,照顾着孩子们点,明年早接你们回家过年。”然后烧纸、磕头,鸣放鞭炮送仙人入界。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过之后,大家舒一口气,喜气洋洋的回家去。把供养的鸡鸭鱼肉撤掉,分享水果,将轴子仔细卷起来包严实放好。仪式才终告结束。
我家请家堂大约是在八十年代初。父亲到集市上“请”来轴子,凭记忆把祖上几代按顺序安放在轴子相应的位置上。表哥用毛笔很认真的写了半个下午。父亲去世后,我回老家又请了轴子。管家谱的振成叔千嘱咐,万叮咛,让我一定按照他的要求续写轴子。从老家回来后,我用硬笔,按他的要求仔细誊写好轴子。过年请家堂的时候,把两张轴子同时挂在墙上。送家堂的时候,就把父亲请得那张轴子烧化了。我们用新轴子请家堂,直到母亲去世。自此,我们家再没有请过家堂。
乡下过年,请家堂是很隆重的,这里面好像涵盖着一些神秘的色彩,但绝不是迷信。我想应该是对先人的怀念、孝敬和尊重,是一种传统,也是一种美德。代表了人们的一种精神寄托和一种亲情的传承。不忘先人,告诫后辈,浓浓的亲情寄托在请家堂的仪式中。这是对生命的敬畏,也是对根的返璞归真。如今,随着党的新农村建设活动的不断深入,移风易俗,新事新办,农村请家堂的人家越来越少了。春节临近了,我心里却依然暗暗地期盼着……
作者简介:东方雨,男,55岁。烧过窑,种过地,出过伕,打过鱼,贩卖过粮食,当过民办教师。喜欢文字,也喜欢涂抹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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