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3月28日,一个69岁的老人默默上传了自己在快手的第一条短视频。那是他参加攀岩比赛的画面。当哨音响起,老人徒手向上攀爬,刚起步就踏空了两次。他的双脚总找不到岩壁表面的支点,要不断低头观察,才能确认该往哪里落脚。整个攀爬过程,多亏了他强壮的双臂,才支撑着自己继续向上。他是个很独特的老人,早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,却一直在挑战极限运动。参加这场比赛前,他甚至从没练过攀岩,因为早在四十多年前他就失去了双腿。这不是他必须参加的比赛,但他还是跑到国家队集训了两个月,然后带着两条金属材质的假腿飞到意大利,上场了。比赛已经过去八年,模糊的视频里,老人只用不到15秒的时间,就夺得了首届世界残疾人攀岩锦标赛的冠军,连拿速度和难度两块金牌。老人叫夏伯渝,绰号“火神爷”(ID:509934708),是个登山家。今年十一,由吴京、章子怡、张译等明星主演的电影《攀登者》,讲述的正是他在1975年执行国家任务的故事。当年,夏伯渝和队友们肩负着填补中国大陆最后一块测绘空白的使命,目标珠穆朗玛峰之巅,测量这座世界最高的山峰。电影中,胡歌扮演的年轻登山运动员,正是以年轻时的夏伯渝为原型;在片尾彩蛋里出现的成龙,则还原了夏伯渝69岁时,干的那件大事儿。夏伯渝和其他登山者不同,别人总是刚登上一座山就想挑战下一座;唯独他,一辈子心里只有珠穆朗玛峰。他这个难解的心结,要从1975年说起。那年夏伯渝26岁,第一次攀登珠峰就赶上十级大风。迎着刺骨的风雪,大家下撤到海拔7600米的营地,一位队友因为丢失了睡袋,缩在帐篷角落瑟瑟发抖。夏伯渝看着心里难受,想到自己“火神爷”的绰号不能白叫,就把睡袋让给了队友。他觉得自己火力壮,能熬过这一夜。队伍下撤到海拔6500米的营地。夏伯渝发现脚上的靴子脱不下来了。无论是队友帮忙垃,还是大夫用剪刀剪靴子,他的脚什么感觉都没有。眼看着脚从粉红色变成紫色,再变黑,坏死,夏伯渝只能回北京等着截肢。珠峰那边,9个队友登顶的消息从广播里传来,任务完成了。中国人首次自己测量了珠峰,得到了几代人都记得的数字——8848.13。夏伯渝哭了。想到自己距离顶峰最近时只有两百多米,而且体力充沛,没吸过氧气,他觉得自己应该站到山顶,而不是躺在病床上。从此以后,夏伯渝再没从领导那里接到登顶珠峰的任务。他开始为了自己,爬上去。还在病房里,他就开始了体能训练。小腿没了,就在大腿上绑沙袋。蹬腿、俯卧撑、仰卧起坐都在床上做,生生练坏了医院两张病床。按上假肢后,他开始参加各种残疾人体育比赛——篮球、乒乓球、举重……无论领导让他搞什么项目,他都能拿奖牌回来。1993年,他截肢的创口磨损严重,再次截掉一节小腿。三年后,他发现左腹股沟长了个疙瘩,一检查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淋巴癌中晚期,光手术就做了4次。医生让他静养,少吃肉。他却为了长肌肉,照吃不误;每天骑着二八大杠去医院做放疗,维持体能训练。2014年,他终于做好了挑战珠峰的准备,人都已经到了山脚下的大本营,却等来了4月29日珠峰南坡的雪崩。那天,16位开路向导遇难,尼泊尔政府取消了当年所有的登山活动。2015年,夏伯渝又来到珠峰脚下。4月25日,尼泊尔发生8.1级地震,就连珠峰都在颤抖。岩石和积雪从百米之上滚滚袭来,冲垮了大本营的帐篷。一支22人的探险队就在他附近遇难了。2016年,登顶的机会终于来了。夏伯渝距离顶峰只剩最后94米,暴风雪突然降临。他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顶峰,想过舍弃一切继续向上。但他又低下头,看了看身旁5个年轻的向导。他放弃了。做出下撤决定的瞬间,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一下子就消失了,下山的时候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。回了北京,夏伯渝的腿上查出了血栓,不管他身体有多好,医生都不让他登山了。夏伯渝开始到戈壁沙漠徒步、攀岩、每天和游客们一起爬香山。一切都为了来年继续挑战珠峰。可是就在2017年12月,尼泊尔政府出台了禁止残疾人攀登珠峰的规定,他的计划又被打断了。此时的夏伯渝已经69岁了,老人本来心态平和总带着笑脸,现在却一脸的愤怒。他开始和尼泊尔政府打官司,就为了一张让他继续向山顶攀爬的登山证。曾经有人在夏伯渝的快手视频下留言:“光假肢就要几十万吧。”2018年年初,夏伯渝的官司打赢了。他和360名登山爱好者一起拿到了登山证。估计是为了鼓励自己,他把夺得世界冠军的攀岩比赛视频发到了快手。那天开始,他就要发起这辈子第五次对珠峰的挑战了。他每天凌晨4点起床,背上自制的10公斤沙袋,做500个深蹲、400个俯卧撑、100个引体向上。然后从北三环的家出发,骑行20公里去北京西郊爬香山。你能在他的快手视频里看到,天刚蒙蒙亮,夏伯渝骑行在北京街头。他的车后座绑着登山杖,挡泥板上还贴着“不逆行,不闯灯,不走机动车道”的小纸条。3月31日,夏伯渝再次启程,仿佛要去见一位老朋友。他说:“一想到尼泊尔和珠峰就在那里等我,觉得离梦想一点点靠近了。”与珠峰纠缠了大半生,夏伯渝一直爱着这座山,也恨过这座山。有人将他的故事总结为“放弃、失败、平凡”。他从来都不是因为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而失败,只是运气不好,每次都遇到恶劣的自然灾难。前往珠峰大本营前,夏伯渝特地在尼泊尔的首都加德满都停留了两天。这是他第四次来这里,之前总是迫不及待地去参加高海拔徒步,“从未像这次一样,边走边欣赏这座城市”。加德满都是千年古都,有2700多座寺庙,被称为“寺庙之城”。夏伯渝放松心情,穿行在老城街巷,拿着手机拍摄道旁商贩的笑容、工人修复地震中倒塌的古代建筑、晨光中奔跑的小女孩。他是个乐观的老头,总是在随手记录身边有趣的事情。比如两只跟随登山者来到大本营的小鸟;不想干活站在路边发脾气的牦牛;大本营里的俯卧撑运动会;用冰雪做成的天然冰箱。这一次,他选择将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分享给所有人,随时记录攀登珠峰的点滴。5月8号下午,“我已经顺利抵达C1大本营,感谢大家的关心。”5月9日下午,“顺利抵达C2,遇到了暴风雨,昨晚到现在一直有大雪,等到时机合适,准备冲顶C3大本营。”一路上,他做了好几次煨桑仪式,点燃松柏枝祈祷平安。5月10日,他顶着暴风雪爬了八个小时,终于安全到达海拔7100米的C3营地。当时的天气比2016年被迫下撤时还要恶劣。他对大家说:“期望冲顶时能放晴!”海拔7900米的C4,8400米的C5,他都上去了。这条路他走了5趟,越来越熟悉,却依然觉得陌生。他的双脚无法感知地面的起伏,当自己失去平衡几乎要跌倒时,才赶紧用两根登山杖支撑身体。当他踏上冲向峰顶的最后一段路,他的脸颊带着冻伤,沿着山脊弓着背低头前行。他的呼吸变得困难,沉重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响亮,仿佛把积累了43年的压力,全都吐了出来。“加油,就差最后10米了!”那一天的世界之巅,登山者们集体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,看着依靠两条义肢和两根登山杖攀登的夏伯渝,走完通向顶峰的最后一段路。“今天是2018年5月14日8点31分,我终于站在了我梦想43年的珠峰8848米的顶峰……”5月16日,成功登顶珠峰的夏伯渝下撤到珠峰大本营,他的双腿肿胀穿不上假肢。来源 / 夏伯渝家人“我上来了,上来了!”在电话里听到妻子的声音时,夏伯渝哽咽了。“祝贺你啊!一定要小心,一定要平安回来,一定要平安到大本营。”登顶消息传到了山下,夏伯渝的儿子带头敲响了营地里的脸盆,大家把面粉涂在彼此的脸上。坐在世界最高的地方,夏伯渝其实没看看想象中震撼人心的景观。但他还是哭了起来:“43年啊,太不容易!”“我登了这么多次,珠峰都没让我上去,用种种危险阻止我,这次终于让我上去了。”夏伯渝说,“所以并不是我有能力征服了她,而是她接纳了我,可能也是看我几十年这么辛苦吧!”因为他是第一个通过南坡路线登顶珠峰的无腿登山者,他入选了吉尼斯世界纪录。他是继姚明、刘翔、李娜后,第四个获得“体坛奥斯卡”劳伦斯奖的中国人。今年5月16日,第六次全国自强模范暨助残先进表彰大会上,他荣获“全国自强模范”,上了《新闻联播》,接受领导人接见时,他就站在主席身后。他在快手上的自我介绍是:“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,有梦想,谁都了不起!我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,去帮助那些努力实现梦想的人!”夏伯渝依然有些腼腆,录制电视节目时,会不自觉地拽自己的衣角。说话一着急就不停地眨双眼,偶尔还会磕巴。他与共和国同龄,今年都70岁了。虽然白发斑驳,但人们依然能看到他孩童般真挚的表情,一如1975年那个虽然丧失了登山的希望,却依然能面对母亲保持微笑的健壮小伙。人的一生,会被很多不经意间的选择而改变走向。在珠峰让出自己的睡袋,把夏伯渝登顶的时间推迟了43年。而1974年,还在青海体校练足球的夏伯渝,因为从小到大没做过体检,糊里糊涂地参加了登山队的招人选拔。他本来以为蹭完免费的体检就能回去踢球了,但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。6月1日那天,他去尼泊尔参观了登山博物馆。掉了漆的氧气筒、不再锋利的登山镐、厚重的防寒衣,很多装备都是他在六七十年代使用过的。如今都已经变成了珍贵的历史文物。夏伯渝的已经不必执着于珠穆拉玛峰了。他开始了新的挑战,名叫“7+2”,登顶世界七大高山并徒步抵达南北极点。8月27日,夏伯渝登顶了海拔5642米的欧洲最高峰厄尔布鲁士山。他仍然在分享自己探险经历,和上亿名在快手上记录世界的中国人一起,讲述普通人的传奇。3、微信公众号“勇者看世界”《夏伯渝独家报道:我再丁波切为攀登珠峰做第一次体能拉练!》作者:夏伯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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