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牡丹亭》出人意料的三段俗套
潇湘蓝
书,是要细读的。更不能人云亦云。
都说《牡丹亭》雅,大雅。看完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全本,方知,大雅之外有大俗。生死情爱与性事云雨,穿插在一起,不是一般人可以生受的。
《牡丹亭》第十出:惊梦。
这是全本《牡丹亭》最华美的一章。从第一节“梦回莺啭,乱煞年光遍。”到最后一节“雨香云片,才到梦儿边。”,从“步步娇”、“醉扶归”、到“皂罗袍”、“好姐姐”。从“袅晴丝吹来闲庭院,摇漾春如线。”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整一出《惊梦》词藻华丽,美轮美奂。四百年间令人赏玩不已。
其中这一节,不曾想到:
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,是答儿闲寻遍。在幽闺自怜。
生作牵衣介:小姐,和你那答儿说话去。
旦含羞不行,低问:那边去?
生低答:转过这芍药栏前,紧靠着湖山石边。和你把领口松,衣带宽,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,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。
生前抱,旦作羞,旦推介,生强抱旦下。
这是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第一次见面。杜丽娘游春,柳梦梅入梦,两人初次见面,素昧平生,三言两语,花下风流。世人只知“如花美眷、似水流年。”不知后面的大胆行为。明朝的少男少女,今人自叹不如。
第十七出:道覡。
这一折专讲石道姑。初以为插科打诨,一旦看下去,倒吸一口凉气,噗出一口血来。
石道姑是谁?“俗家原不姓石,则因生为石女,为人所弃,故号“石姑”。”原以为只是自叹身世可怜。哪知道后面的描述令人目瞪口呆。
大便孔似“园莽抽条”,小净处也“渠荷滴沥”。只那些儿正好叉着口,“钜野洞庭”,偏和你灭了缝,“昆池碣石”。石田中怎生“我艺黍稷”?难道嫁人家“空谷传声”?
汤显祖对石女的文言描述,同样引经据典,精雅有余。只是汤大才子绝不止这点兴致,接下来,着力描写石女经历过的新婚场景。
天呵,瞧了他那“驴骡犊特”;叫俺好一会“悚惧恐惶”。那新郎见我害怕,说道:新人,你年纪不小了,“闰余成岁”。俺可也不使狠,和你慢慢的“律吕调阳”。俺听了口不应,心里儿笑着。新郎,新郎,任你“矫手顿足”,你可也“靡恃己长”。三更四更了,他则待阳台上“云腾雨致”,怎生得巫峡内“露结为霜”?新郎,新郎,俺这件东西,则许你“徘徊瞻眺”,怎许你“适口充肠”。累得他凿不窍皮混沌的“天地玄黄”和他整夜介则是“寸阴是竟”。有了,有了,没奈何央及煞后庭花“背邙而洛”。俺也则得且随顺干荷叶,和他“秋收冬藏”。
石道姑这一出,可谓石破天惊。汤显祖胆色惊人,口味之重而笔调儒雅,色甚而不淫。当年《牡丹亭》一出,家传户诵,几令《西厢》减价。想必石姑销魂不亚于杜丽娘,满足各阶层需求了。
第二十三出,冥判。
这一出中有个细节,也是惊人。
丑:男犯带到。
净点名介:赵大有何罪业,脱在枉死城?
生:鬼犯没甚罪。生前喜歌唱些。
净:叫李猴儿。
外:鬼犯是有些罪,好男风。是真。便在地狱里,还勾上这小孙儿。
净:俺初权印,且不用刑。赦你们卵生去吧。
外:鬼犯们秉问老爷,这个卵是什么卵?若是回回卵,又生在边方去了。
净:唗,还想人身?向蛋壳里走去。也罢,不叫阳间宰吃你。赵大喜歌唱,贬做黄莺儿。孙心使花粉钱,做个蝴蝶儿。你是那好男风的李猴,着你做蜜蜂儿去,屁窟里长拖一个针。
这里写了个好男风的gay,在地狱里被判罚作蜜蜂,下一世尾巴上永远拖个刺。诙谐搞笑。
从青春男女的云雨之欢到石姑新婚的细枝末节,再到对同性恋的辛辣调侃。汤显祖信手拈来,风流成趣,应了他那句“一生爱好是天然。”时人称他为“狂奴”,可见不虚。
这便是全本《牡丹亭》,五十五出。大雅亦大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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