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手不凡的老天把式,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,忘年之交。生产队的时候,我和老天把式看园子是地邻,分田到户后,我家的果园和老天把式的果园又挨在一起,所以经常会碰到他。我那时候特别对老梨树感兴趣,也知道老人的功夫非同一般,好奇心使然,经常会问他一些老梨园里的古今事,像磨合车,四辆车怎么架的,野梨树怎么驯化而来等等。他知道很多,说起话来又风趣幽默,娓娓道来,我特别爱听。那时他已年过花甲,但依然精神矍铄,口袋里常装着一个小收音机,爱听国家大事。果园里干活的时候,老人还在拤梯,上起梯来还是那么慢悠悠的,不急不躁。有一次,我问他光腿枝怎么才能发出新枝。他带我到老梨树下,现身说法,教我怎么在百年古树上进行嫁接(腹接)。他还曾带我去看梨园最老的土苹果树,那是一棵两人合抱的苹果树,也是我见过最大的。老人说这样的苹果树极其少见,是什川老先人留下的精品。
老天把式对家乡梨园似乎了如指掌,他的睿智和博闻强记我至今难忘。他知道很多果园的地名,像吊地,斜角子,巴扎楼子,新庄坑等地名和历史,我都是听他说的。他甚至能说出哪一片园子最早是谁家栽种的,哪个园子主要是什么果子品种,最老的梨树在哪,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。我和老天把式看守的梨园都是在上车大队的黄河边,家乡有三个劳动生产大队,一个叫南庄,是家乡主要的人口聚集区,行政中心,当年人民公社所在地,有一条长长的什字大街。由东向西的街道上,有一棵500年的古槐树。另一个大队叫长坡,因为那里有一道很长的坡通往黄河边的砂坡坪,什川中学就在砂坡坪上。这里也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家乡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陆路交通。还有一个大队就是上车大队了,名字中有车,是与水车有关。从清代开始,家乡沿河边,曾经建过不少水车,像磨合车,下大车,四辆车等,都很有名。整个上车大队的土地大部分都在黄河边上,临河种植梨树,有引水之便。古时没有抽水机,没有水车,果农种树只能担水来浇。后来有了水挂子和水车,家乡才解决了河道与耕地浇水时的落差问题,梨园才开始大面积种植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家乡黄河边高大的水车都在使用,有名的四辆车提灌上来的水,通过隍城渠,流进了什川腹地的大片梨园。后来有了抽水机,那些古老高大日夜吟唱的水车也停止了使用。水车遗迹后来也消失了,只留下地名记载着悠久的历史。上车大队的人家,大部分住在离河道相对要远一些的上车街上,不住到河边去,是因为过去黄河上没有电站,黄河一涨水,就会淹了田地和村庄。据说很早以前,河水淹到了什字大街上,大槐树下都有水了。
我和老天把式一起去看河边的老渡口时,他就讲到了家乡人治理河道、压河坝的事情。他说家乡人住在河边,与河争地,五六十年代压河坝,围出来好多河滩地,在黄河边形成了层层的台地……多年后想起,我对故乡梨园的了解和学到的天把式技术,不少来自老天把式和海师傅,他们是我十多年天把式生涯真正的启蒙老师。梨园天把式是一种辛苦且有趣的工作,同时也充满了危险,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坠落,轻则摔伤胳膊腿,重则丢了性命。我很小的时候,就看到家乡大街上常有一些瘸腿或是肢体不全的人,他们大多是在古梨树上作业时受的伤,云梯不慎跌倒,戗杆绳子断裂,梯脚铁叉冬天叉不进地里,树枝折断,不小心没抓好梯杠,诸多因素都可能导致天把式高空坠落。
千百年来,在我的家乡,为那一片古梨园受伤甚至献出生命的天把式,不计其数。像老天把式这样的人,就是古梨园的亲人和保护神,花甲之年,还能上梯盘树摘果,高空作业,是这片古梨园,赋予了他精神和力量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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