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乡已有二十余载,随着年岁渐长,承担着人生不同的角色和责任,回家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了。母亲去世已近九年,而执着于养羊且不喜楼房拘束的父亲,这些年,依然一个人生活在曾经我们一家四口生活的小院里,陪伴他的是十来只羊,一只猫。
曾经在我的心目中,父亲虽然身材瘦小,但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,是强大的。因为父亲极为吃苦耐劳,力大无比,从来不知疲倦。从小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从来没有像别人家的男人们那样在农闲时节,悠闲地在村头下棋、聊天;也没有在亲戚、街坊邻居家的嫁娶事宜上,自在地划拳、喝酒;更不能像大多数人一样,过一个完整的春节,潇洒地串亲戚、看社火。因为,他总是很忙,忙完了春种、夏耕、秋收、冬藏,忙完了农田、院落,而最让他忙碌和奔波的,是离家二十里外的山沟里,那一群可以称之为我们一家人经济命脉的羊。近三十年的岁月,父亲瘦削的身躯,凭借着坚韧的心性来回奔走于家里,山上,多少风霜雨雪,多少崎岖坎坷,都不曾让他低头。正由于父亲和我同样勤恳、坚韧的母亲共同劳作,我们家的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。
然而这些年,我发觉父亲不像以前那样坚强了,也许是上年纪了,也许是一个人孤独久了。以前的坏脾气没有了,变得粘人,甚至有点碎碎念。当我几天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,他会主动打电话给我,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心疼电话费,经常跟我一聊就是近一个小时。其实,他的话题无非就是他的羊,以及村里的一些事情,而这些话题,对于和父亲如今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的我而言,是没有太多兴趣的。但我知道,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认真听他讲,一个完全让他信赖并且放松的人,由着他来倾诉,所以,每次,我会尽量耐心听他讲,并适当地回应。不能给予他更多的陪伴,他也不曾向儿女提出什么要求,那就尽量地来倾听他的诉说。
父亲也变得越来越像个听话的孩子,我说的什么他都觉得的有道理,会认真听进去。小的时候,不知道父亲爱喝酒,因为没见过他喝酒,太忙,非去不可的酒席,父亲也是匆匆地吃完酒席就去忙碌了,由不得他贪杯。这些年,生活节奏没那么紧张了,乡村里的酒席上,父亲喝酒多了,前几年,经常会喝醉,酒醒以后,又会难受。我和弟弟担心他的身体,也怕他有时候喝醉不安全,就劝他少喝点。起初他都听不进去,说他酒量好着呢!渐渐地,发现他喝得少了,尤其这两年,偶尔回家和他一起吃酒席的时候,刚喝三两杯,他会看着我,我一个眼神,他就懂。有时,看父亲喝得高兴,差不多了,我会跟他打趣说:“爸,没事,你今天放心喝,今天有我呢,喝醉了,我扶你回家!”父亲听我这么说,立马捂住酒杯,说什么也不让人家再倒酒了。我的那些叔伯兄弟们跟着抬杠:“怎么,你还怕你的姑娘呢吗?怕啥,再喝!”但是父亲任怎么劝,都不再喝了。以前,知道谁家有事办酒席了,会打电话叮嘱父亲,一定少喝酒,如今,父亲吃过人家酒席后,经常会主动打电话向我“汇报”:今天就喝了两杯,再多一杯都不喝。
去年春天,梨花时节,父亲带我和女儿去田间感受春色。起初给父亲拍照的时候,拍出来的照片都不满意,后来发现问题了,是因为帽沿挡着脸上的光线了。因为,父亲在小时候头顶长过疮,但因为那
样的困难岁月,缺医少药,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,头顶有一块皮溃烂,再没长出头发,其实,父亲的头发是很浓密的。所以,父亲是一直带着帽子的。这些年,头发基本花白,父亲索性剃光头发,倒也舒服。
于是,再拍的时候,我对父亲说:“爸,你把帽子拿下来。”父亲一听,立马摘下帽子,露出他的光头,站得端端正正:“你说拿掉就拿掉,这有什么难的!”后面的拍照过程中,父亲都会主动摘掉帽子,抬头挺胸,任我拍个够。
回家的次数总是很少,但每次回家的时候,父亲总要在饭后和我聊很长时间,他的羊,他所接触的人和事。我也会跟他讲一些我的工作、生活以及所见所闻,他听得很认真,当然,也得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基本原则有选择性地来讲。这样下来,和父亲的谈话,变得轻松而幽默,经常会由我来开导一些他的心结。每次,他都很开心,聊到夜里十一点多,他都很精神,平时,他可都是九点多就熟睡了的。去年春节回家的时候,我和弟妹下午在另一间房里聊天,聊一些孩子、生活女人间的话题。父亲进来两趟,也没找什么东西,就又出去了。当时和弟妹聊得正欢,我没有意识到,其实父亲想和我说说话。过几天回去看社火的时候,晚上三嫂说带我去参观她们的舞蹈队,我跟父亲说的时候,父亲说:“不去了吧,外面冷得很。”我坚持要去,父亲只好叮嘱我早点回来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父亲已经困了。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,父亲是多么想和我说说话啊!所以,以后回家的时候,我都尽量多和他说说话。
今年春节回家的时候,央视正播《中国诗词大会》,我边看电视边和父亲聊天,父亲很开心,而我也会“恃宠生娇”地跟父亲来一句:“来,我给这个老汉做个思想工作!”父亲就一个劲地笑。等我们回到兰州以后,父亲居然坚持每晚看《中国诗词大会》,一直到决赛,再回家的时候,他会给我讲冠军选手如何令人佩服等等。
元宵节回家陪父亲看社火的时候,家里人和孩子们都不喜欢人多拥挤和鞭炮太多的地方。于是,父亲带着我,抄近路,直奔教场街,他说那里人多热闹,但鞭炮不会太多。社火队来的时候,我要拍照,父亲就站在商铺台阶上不太拥挤的地方,怕互相找不到了,我叮嘱父亲在原地等我,别乱跑。父亲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,认真点头。每当我拍完一组照片后,我就回头来看看父亲,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看见他伸长脖子,绷着脸,做一个搞怪的表情,告诉我他在那里。我稍微走得远一点了,回头找不到父亲了,只见他远远地在人群中朝我挥手。那一刻,我泪眼朦胧,我是专心来看社火的,而父亲来看的,还有我。隔着人山人海,仿佛时空穿越,想起小时候,十岁左右的样子,唯一的一次,父亲带我看社火,那时候,小我一岁的弟弟已经可以约上自己的伙伴去看社火了。记得那天下午,忙完了院里的活计,父亲说带我去看社火,我一路跟着父亲到什字街。到了人群中发现,有些小孩子手里拿着冰棍在吃,对于当时的农村孩子而言,过年吃到冰棍,
可比夏天的解馋。我仰起头看父亲,父亲大概也发现了冰棍,没说话,掏出了自己身上陈旧的钱夹子,里里外外翻了个遍,然而却没有找到半毛钱。是啊,父亲身上怎么可能有钱呢,从小,家里的钱财开支都是母亲来打理的。父亲太忙,又不喜欢管这些锁碎的事情。父亲的钱夹子里,经常装的都是给羊治病的药,还有带给我和弟弟意外惊喜的从山里捉回来的蚂蚱等等。到现在,我依然记得,当时父亲翻完钱夹子一脸的窘迫:“没有钱。”时空在变,但感觉依然如曾经。看完社火刷朋友圈的时候,我的一位女同学说她在另一个村口,父亲原本带我要原路返回,我说要去找一下那位同学,父亲说,那我和你一起去。这让我感觉不一样,要是以前,父亲就自己回家了,几分钟的路程而已。到另一个村口,父亲说他在原地等我,让我去找同学,好长时间我没有找到我的同学,擦肩而过。而父亲,一直在那里,执着地等我,直到跟我一起回家。
也许因为父亲始终热爱劳动,我没有觉得他老了,或者不愿意他老,然而他如今对我这样的依赖,我深感惭愧,他真的孤独,并不像曾经那么强大了。
经常会听人说: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。这个传说的真伪我并不关心。我想,能做父亲的女儿,他能如此依恋我,已是我的幸运。
龙应台的《目送》中写道: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,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告诉你:不必追。是啊,我每一次回兰州,父亲都在巷口送行,却从未试着去体会他的心情;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我寻找着自己的情怀,却忘了他的眼神一直在寻找着我的身影。
未来的岁月,不求别的,愿我多一些耐心,多一些时间,给父亲多一份陪伴,多一份开心。
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四日凌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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