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离世已整整十年了,他安静地躺在时间的长河里,不再频繁地出入我的梦境。有时我在想,父亲是否已习惯了没有我们的生活,学会了放下,抑或一如他生前不喜打扰别人的秉性,让他的儿女们不再泣下沾巾,心无挂碍地走尘世的路?无论怎样想象,我都不无伤感。
夜是生命的另一种苏醒。父亲是永远地酣睡了,可与他有关的种种过往和许多细枝末节,却在思念他的深夜,一一醒了过来……
每天睁眼,总想多赖会儿床。却又好像总能听到父亲的声音:起吧,哪有那么多瞌睡呢?早起三光,晚起三荒。虽然现实告诉我,父亲早已不在,可我还是不愿父亲失望,早起晨练,读书写字。这是父亲最喜欢的镜头,我愿父亲是欢喜的。
做事累了倦了,总想放弃歇会儿的时候,父亲的声音也会悄然而至:什么事不累?钱在凌檗树上呢。咬着牙忍了过了,才想到父亲喜欢我拭泪赶路的样子。我不愿父亲失望,我愿父亲是欢喜的。
每次回老家,都要先打开放有父亲遗像的正屋,拭去镜框上的尘埃,净手焚香,和父亲对视良久,轻声说句:爸,我来了。我知道父亲能听见我的话,他只是遵守阴阳两界的戒律,不回答而已。临行时,也会捧起父亲的遗像,脸颊贴着玻璃里的父亲轻声告别:爸,我走了。那一刻,脸颊是冰冷的,眼眶是温热的。
遗像里,父亲的脸周正清穆,肃宁中有隐隐的惆怅。我知道,父亲这一生,生性好强,诸事求完美,所以忧愁总是多于欢乐。他的一生,有年少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愁;有青年时情境相悖情非得已的愁;有中年儿女前程婚嫁的愁;有晚年退休后孤寂失落的愁……这些愁一点点累积起来,压在父亲的心头,一天天映射在他的脸上,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沟壑。这些千山万壑,藏着岁月的刀光剑影,藏着两难时的进退失据,藏着无奈的叹息与惆怅。
父亲走得急,心梗猝死。他曾说他老了可不愿做儿女的累赘,如果瘫了不能动,他宁肯自愿了断生命。老天算是成全了父亲的愿望,可他的断然离去,让他的儿女猝不及防,茫然无助,空留许多痛悔。父亲何曾想过,他把人间最深的孤痛和无依留给了我们!
无父何怙?哀哀我父,生我劳瘁。顾我腹我,长我育我……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!南山律律,飘风弗弗。民莫不穀,我独不卒!
那些日子,这样的句子不时地敲打着我,撞击着我,让我痛彻心扉,肆泪横流。
父亲临逝前是有征兆的,当时我梦见老家院里的围墙倒了,四面坍塌,一片狼藉。我知道科学是永远无法解释这一现象的,可残酷的现实告诉我,护我佑我的墙的确永远地倒了,我的世界四面透风,冷得彻骨。我还答应过陪父亲去九寨沟转转的事呢,父亲允诺过带我再爬一次白塔山的事呢,他要借机弥补一下在我童年时带我爬白塔山,因为手头拮据没给我买一分钱零食的遗憾呢……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晚年性情有变的父亲的慈爱呢……父亲就这样决绝地走了,我才对“子欲孝而亲不在”有了蚀骨的体悟。后来我是带父亲去了九寨沟,可是父亲已浓缩在一寸见方的相纸里。美景于我已是浮云,我的那次旅行,是追悔,是迟到的纪念。
父亲走了的第二个晚上,我梦见父亲回了家,尘满面,神凄然。凌晨两点多,门口有只猫用爪用力抓门,还伴着凄厉的叫声,像挠心,声声刺耳。家人轰赶了几次,不见离开。我猛然想起一本书里曾说,猫会是亡灵魂魄的附体,父亲刚走,可能觉得孤单,舍不得离家,便借猫之身,回家看看。我忙去开门,弟在正屋点了纸钱,吩咐了几句。猫不再回旋,怅然离去。那一刻,我饮声长泣!我仿佛看见了父亲孤单的身影,看见了父亲的依依不舍,看见了那寂寥的魂魄被夜的浓黑所吞噬……
父亲不是科班出身,因为家贫而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。也因为好强向学,他不放弃任何自学的机会。在昏暗的油灯下借书抄书,在清晨念念有词背汤头歌诀,借针灸小人穴位图,忍痛在自己腿上实习。父亲走后,我从他的书箱里带走了几本医书,上面勾勾画画,甚至连生僻字,也做了谐音注释。家贫而遭亲戚冷落的父亲,倔强地要从命运的石缝里顶出新芽。记得父亲说过,他小时候和亲房叔去城里走亲戚,一大早从家出发,步行去城里。在烈日炎炎下又饥又渴,中午总算到了城里亲戚家,正准备端饭,吃一顿在乡间难以吃到的美食,却因看到亲戚无意中投来的一个嫌弃的眼神,父亲硬是断了端碗的念头,连口水也没喝,忍饥挨饿地办完祖父交代的事就返回了家,那天回到家已是半夜时分。尽管饥肠辘辘饥渴难耐,可年少贫穷的父亲,在饥渴面前,把尊严看得比天大。每当忆起这些往事,总让我动颜,引我唏嘘。
父亲秉性耿介,工作上自律严格,人事上欠润。虽然生前散漫的同事私下有微词,但后来都报以理解,毕竟父亲带领大家,让医院的各项工作走在前面,有种荣誉感。在人事上欠润,致使自己的亲弟侄,至今对他存有芥蒂。作为儿女,我们也曾对父亲颇多怨言。妹夫的一朋友经销药材,几次想通过妹夫,要给父亲所在的医院供药,父亲都断然拒绝;我也曾私心作祟,想趁医院搞基建,让家人私下承包了工程,以增补益。几次欲言又止,好不容易在饭桌上鼓足勇气给父亲说了,父亲脸色陡变,厉声说了句:“你们一个要供药,一个要包工程,医院是我个人的吗?药品安全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你们要有本事,去外面闯,别打我的主意!”说完筷子一扔,饭都没吃完就出门了,当时的我如坐针毡,尴尬难堪到无地自容。
非典时期,周围惶惶不安。父亲还有两个月就退休了,可仍然身着简单防护服,忙碌在几个从北京打工回来被隔离的老乡周围。我担心得几次电话劝解,都被父亲教育了一番。他说他是党员,怎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呢。写这些往事,真的无意拔高父亲,只是心疼父亲,他的严以律己和一丝不苟,使他失去了许多生活的随意、温情与快乐。他曾经常一个人坐在院里的小凳上,手指夹根烟,眼前一缕烟雾,孤瘦地指向天空,父亲目光忧戚地望着眼前风骨依旧的老梨树,那目光,有不甘,也有孤傲,更多的,是安于宿命的无语。直到父亲离世,我才理解了他,理解了这世间最孤独的人——我的父亲。
安葬父亲那天,小弟跪地背对父亲的墓穴,端起一锨黄土,隔肩扬落。那是儿子不忍直视掩埋亲人的安葬仪式。“咚”的一声,那锨黄土打在了父亲的棺木上,声音那样响,那样疼,像一记重锤,敲在亲人的心上。那一刻,真想拨开众人,扑到父亲的棺穴,守护着父亲,让他不要被黑暗吞噬。不一会儿,旷野凸起一抔新冢,那是父亲的新家,孤独寂寞的新家。送葬的队伍一阵肃穆,很快蜿蜒着消失在崎岖的山路上,唯阿女归矣,犹屡屡回望也。
父亲不在的十年里,他栽种在小院里的树,绿荫如盖,特别是那棵核桃树,呼啦啦掩映了大半个院落。那蓬勃之象,多像父亲又活了过来。核桃结得繁盛,个儿小皮儿硬,可肉质醇香得不可方物。那果实也多像我的父亲!院里的核桃、枣儿、杏儿、葡萄、李子年年都有,望着树,就想到了父亲,吃着香甜的果儿,就仿佛看到了父亲颔首晏笑的样子。树是父亲的另一种具象,是他在尘世另一种形式的存在,是我们的幸福,也是我们的酸楚。月圆之夜,树影斑驳,风移影动。仰望明月,想着月圆人缺的沧桑悲凉,就有种不可遏制的冲动,真想抱着父亲的树,幸福地哭泣!
父亲生前在院里还种了十来株牡丹,以白牡丹居多。每年五月,父亲的花儿绽蕊舒瓣,无言地绽放生命的美丽与张力。一朵有一朵的美,一朵有一朵的香。最爱微风轻拂下的白牡丹,缎子一样的白,像袅袅白云,又似溶溶皎月。晨风中含露摇曳着,像把千种心事,万般无奈都化做刹那的怒放。它们的花期那么短,只六七天而已,却没有一朵是懈怠的,都那么拼,那么不惜力,好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在迸发,在怒放!这是父亲的花儿,父亲的花儿是有魂魄的。它更像一曲词牌,一顾让人倾心,再顾让人倾泪。
年前,父亲的老朋友从山东回老家探亲,专程去了老家小院。一踏进院门,就失声痛哭。这位给过父亲最多也最深陪伴的本家爷,从少年到晚年,都是和父亲在精神上有过诸多共鸣与抚慰的知己。看见父亲的树长得那么精神,花儿开得那么饱满,父亲的老朋友却黯然神伤。小院依旧,树在渐长,花儿依季在开,可在父亲的老朋友看来,却物是人非,邈若山河。黄垆之叹,伤逝之痛,当属此类吧。
清明去探望父亲,远山肃穆,飞鸟盘旋,好像还能听到它们翅膀划过天际的声音。这里每年都会添几座新冢,一堆白骨迎接另一堆白骨,一个灵魂伴着另一个灵魂。土地沉默而慷慨地接纳了父亲和诸多亡灵,这是父亲的家,也将是我们最后的栖息地。我对这片土地充满了亲切和伤感。烧了纸钱,奠了酒,看纸灰飞扬,听老鹰嘶鸣,感慨万千。此时此刻,我与父亲,咫尺之间,却天涯相隔。父亲在里头,我还在活色生香的外头,我和父亲,只能凭借梦境和飞扬的纸灰隔空相接。我焚烧了写给父亲的墓志铭,轻烟袅袅中,我的字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黑蝶,我没有把它刻在石头上,因为它早已刻在了我们的心里:
先父讳周青,1945年农历6月14生,卒于2007年8月13日(阴历七月初一)。享年63岁。纵览先父一生,悲欣交集。
吾父少时家贫,愤而起志。或勤勤恳耕于田间,或矻矻切吟于医书,孜孜以求,无愧一生。虽不能普及众生,却也惠及十里八乡。山路坎坷遥迢,一辆斑驳自行车,一记红色十字箱,无论风霜雨雪,晨昏暗夜,总如期而至。一身硬骨,铮铮于世途;一腔厚爱,脉脉于严教。退休之际,仍不辍劳作,终日以银针锄头编织晚景。一生匆匆,去也疾疾。无涯之戚,无穷期矣。山野旷渺,羁魂何依?风雨晨昏,儿情何寄?思之戚戚,如影历历。一冢孤山,儿等故里。一河悲情,铭之于心。
子女
伟孔晓孔
一玲霞英
衔哀致纪
父亲的墓地在一山腹中,视野开阔,头枕青山,脚环黄河,他从小生活过的家乡尽收眼底。把父亲安葬于此,不知他老人家是否觉得此处甚好?!
父亲生前是闲不住的人,这十年一直躺着,他一定如躺针毡。一直有一个愿望,就是想在父亲的坟茔边,植几棵树,放一石几,两三石凳。树亭亭如盖,时有小鸟来回雀跃。父亲躺累了,可出来树下乘凉,冥然兀坐,或品茗看景,或偃仰啸歌,或听万籁之声……曷其怡然!曷其自得!
我愿父亲是欢喜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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