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四面环山,黄河从东而来,向西流,遇到山崖,猛地掉头,劈开山峰,湍急地向北流去,千年不息,流淌着中华民族的血脉。家乡如美丽的女儿,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抱里,养育出万亩梨园,哺育着一代一代的人们,诉说着一个个故事……
一
我自小就生长在黄河边,家就住在离黄河不远的地方,做饭、洗衣服、浇地,都用黄河水。我的祖祖辈辈都是生活在黄河边,但都是黄河边的穷人,到父亲这一辈,家里十几口人,只有两间破土房子,租种吴姓人家河边“枣树台子”的几亩地,十几株枣树、果树为生。后来,家里实在揭不开锅,父亲将自己卖了两口袋粮食、几块大洋替人当了壮丁。不久从潼关逃回,大病一场。病好后,父亲用剩下的几块大洋,买了十几只羊皮胎,扎了筏子,就在黄河边当起了“筏子客”。那时候黄河上没有桥,也没有船,过往行人和轻一些的货物全靠羊皮筏子,这是个既危险又受苦的活。到年底,按照每个人走货的趟数,收取一点点粮食,就是这么个苦差事,靠着一点点微薄的收入,养活一大家子人。
有一年,黄河发大水,从上游冲下一段木头,是一个船帮。父亲和大伯父冒着生命危险,从波涛汹涌的黄河中将木头捞了回来,将好的木头和铁钉卖了,购置了马车,走青海、到湟源,走南闯北,由挑筐贩卖发展到用马车贩果子,换粮食,家景才略有起色,也盖了些房子,为兄弟们娶了媳妇。
二
从小,我就生在黄河边,长在黄河边,在黄河边玩水、给家里抬水、捡水冲下来的“浪渣”给家里烧火、做饭用。但更多的是在河里玩耍、游泳,记得队里有个小伙子,叫“黑娃子”或者什么的,水性特别好,他说话玄天玄地的,两个大眼珠子咕噜咕噜地动着,走起路来“嗵嗵嗵”的特别有劲,说话“吭吭吭”的,浑身黑亮黑亮的,水性特别好。到河边,将衣服顶在头上,身子直立着,故意将半截肩膀露在水面,踩着水游到汊河,那时候叫“巷”的中间的沙滩上,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,就游回来,玄天玄地的回家了。引得小伙伴们跟了一大群,觉得真有些像水浒里的“浪里白条”似的,但“浪里白条”浑身雪白,“黑娃子”浑身黑亮,也有些不像。
天稍热些,回家胡乱地扒上几口饭,就往河边跑去,到河边把书包一扔,脱了衣服,就钻到河里,洗累了乏了就在河边的沙滩上用沙子埋住身子,睡上一觉,中午就去上学。上课总是打瞌睡,迷迷糊糊的,老师讲的啥,好像听了些又好像啥都没听懂,有一回,竟然打起了呼噜,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,也挨了老师一顿揍。
记得是上初中的时候,十三四岁的样子,在一个叫“大头”的同学的鼓动下,我、周胜、“大头”三人将衣服拴到腰里,从“四辆车”下游下水往对岸游去。
尽管我们生在黄河边,长在黄河边,但河中间谁也没去过,况且河对岸有个叫“红思崖”的地方,黄河水猛地撞到崖上,形成高高的浪花和湍急的漩涡,听大人们吓唬说那里经常出没有水缸那么粗的鱼,张开大口能把人吸进去。
当我们游进河里,刚开始水还平缓,要划水才能向河中心游去,但水流越来越急,浪花越来越高,大漩涡套着小旋涡,不断地撞击在脸上,鼻孔里嘴里不断涌进水。听老人们说,千万别被水呛着,只要嘴里和鼻子里呛水了,那就完了。
在水的冲击下,脑子里一片空白,满眼都是水的世界,沙滩、树木、田地都不见了,只看见附近两个小脑袋在水中一晃一晃的。平常看起来不宽的河面显得那么遥远,一眼望不到边,平缓的河水那么汹涌,河里好像有一只巨手,拼命地拽着往下拉,阳光在水面一闪一闪的,脑子一片混沌,水凉凉的,心越来越沉…
忽然,河对岸山上干活的人们发现了我们,齐齐涌到河边的坎上,拼命地挥着手,大声地叫着“回去、回去”,粗壮的声音野蛮地、焦急地刺来,我猛地醒了,掉转身子,机械地挥动着瘦弱的臂膀拼命往往回划。到后来,浑身酸困,一点力气也没有了,只能微微地乱动着双腿,随波逐流,听天由命了。还好,我们没有被卷进“红寺崖”,水撞击山崖后又改变了流向,利用这种水流方向的改变形成巨大的卷力,我们竟奇迹般的被冲上了岸。
三个人爬在沙滩上,哆嗦着、干呕着,往外吐水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望着对岸大呼小叫的人们,嘴里还犟着:“要不是他们搅哒,早过去了”。
作者 魏至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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