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占元,河北泊头人。从小在运河边上长大,养成了粗犷豪放、不拘小节的性格。幼时家贫,念书很少,又不甘心老死家乡,决心闯荡天下,干一番事业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随着盲流队伍窜入包头,正值当时内蒙第一机床厂招兵买马,于是便成了该厂一名工人。因他聪明好学,几年后便混了个维修车间工段长头衔。1966年随着支援三线建设的人们调到山西宁武管涔山深处的高炮厂。
刘占元所在的五车间生产炮车,有不少加工和装配难度大的零部件。工具科的工程师们设计的许多刀具、夹具都保证不了工件的精度要求。那时工厂实行半军事化管理,生产进度要求极严格,急的车间主任团团转,比热锅上的蚂蚁好受不了多少。正在狼狈之时,有人悄悄告诉他:“包头来的刘占元是个革新能手,在老厂时就做过许多土工装,不妨让他试一试。”车间主任压根就没有正眼注视过这位草原上来的姓刘的工人,邋里邋遢,其貌不扬,全车间百十来号人,哪个不比他精明、利落。“刘占元,他行吗?”甭管怎么样,反正是得病乱求医,那就试试吧。
于是,刘占元被指派为车间质量攻关小组长,走马上任。刘占元有近一个月没有离开过车间。困了睡在长椅上,盖一件破棉大衣。饿了啃两口窝头,渴了就用水管里的自来水。把自个儿折腾得眼睛通红、胡子拉碴。有人说:像个逃犯。有人说:像个矿工。
昼夜鼓捣,自己找材料,自己加工---车铣刨磨锻压焊都是亲手干。还真做出几种专用工具和几套工装。试了试,那些质量过不了关的零部件居然都达到图纸要求的精度。于是,刘占元在山沟里名声大震,大喇叭吼喊了好长时间。五车间缺一个管技术的副主任,车间主任再不嫌他形象猥琐,力荐他当任此职。然而经厂革委会研究,还是没通过。试想,那年头谁敢启用个只专不红的人物呢?
我与刘占元是1973年先后调入技术革新办公室的。从此在一个办公室共事,一直到我1982年调回忻州。
那时,我们这些学校分来的人都尊称他刘师傅。他也很愿意和我们这些“臭老九”相处,还说大学毕业的是大写“九”字,中专毕业的是小写“9”字。平时也爱讲些笑话,但从不讲古典故事。相处久了,互相比较信任,阶级斗争的弦各自放松了些,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些,相互戒备的心理也少了些。
技革办公室负责全厂的非标准设计,专用大型工装及设备都要出许多图纸。设计什么新东西,首先要到外地工厂参观类似的设备。科里人员少,外出任务多,有时办公室只留一、二人守摊。我跟他有过几次单独相处的时日。我提议他讲些古典,他见只有我们两个人,便讲了些《清平山堂话本》上的段子给我听。我听得过瘾,他讲得也过瘾。看来他还真有讲这类故事的瘾,要知道他这样做是冒了险的,万一我去给军宣队打报告,他可就惨了!那时正值“批林批孔批周公”的阶段,阶级斗争还在“你死我活”地进行着呢。
我曾经帮助他整理过不少图纸。他虽是革新能手,却不会画图。也曾试过几次,都失败了。铅笔削得老粗,外露铅芯又短,画不出细线来。更主要的是,他的手和衣袖一接触图版,便是一片污渍,洁白的图纸立刻就变脏了。
他力气很大,又能吃苦。上山砍木头,一会儿就能放倒一棵树。两米长,桶口粗的湿木头自己能扛回家。顶在家门框上,用大锯和老婆立即便破成木板了。采蘑菇也是一把好手,跑的远,采得多。一次遇到一大圈银盘蘑菇,背篓装不下,脱下袄和裤子装满了,光着身子下了山。
他从来不洗脸,也不刷牙。洗澡嘛,只有在老婆几次三番的威逼下,为了争取与她同床的权利时,才不得不去澡堂敷衍了事一番。
每天中午带饭,只拿饭盒,不拿筷子。无论是大米,还是馒头、窝头,一律用手吃,如新疆人吃抓饭那般,饭后两手往衣服上一擦了事。饭盒也不洗,明天继续使用。
办公桌上有顶破帽子,吃完饭经常用它擦桌子。天冷了,他说:“我的帽子不知丢哪儿去了?”我说:“刘师傅,你每天擦桌子的那顶破帽子是呀不是?”他恍然大悟,拿起那顶帽子来瞅了瞅,便戴到了头上……
——《五台山》文学月刊2004年第五期
作 者 风 采 简 介
★★安林章,1945年生于山西五台。1969 年毕业于太原机械学院(今中北大学)。198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高级工程师,高级政工师。山西作家协会会员。中国散文学会写作中心创作员。上世90年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散文为主。有散文、小说、诗词散见于《中华散文》、《山西文学》、《散文百家》、《都市》、《五台山》、《黄河少年》、《中国机电日报》、《山西晚报》、《忻州日报》等国内各级报刊和多种文学选本。著有散文集《珍惜缘分》。本刊特邀专栏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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