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尊重名家,力扶新人
思念是一树一树地花开
作者:李 黎(湖南邵阳)
温暖的冬阳下, 细碎的小白花在田埂上静静地绽放,还有鲜红的野果点缀在枯黄的荆棘丛中。苍翠的山群、开阔的视野、清新的空气,耳边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……风景美如斯,像一卷铺展开来的画卷,缓缓地,缓缓地漫入眼帘。明年春天的时候,这里又该是山花烂漫、杜鹃声声了吧?有林立的竹笋、蕨菜,有各种小鸟来树叉上建巢安家,有潺潺的溪流来日日清唱……
奶奶的坟就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了——有水、有山,还可以远眺群山。奶奶的心应该也像这大地一样的辽阔吧?最后的安息地,她选择一个人的宁静,离开坟群很远,孤立在山头。没有人陪伴的冬夜,您会孤单吗?寂寞的时候,您就找鸟儿说说话吧!或许他们会让您想起昔日里总是围在您身边,聒噪不停、欢笑不止的孙儿们啊!我知道您是不想来凑俗世的这份热闹了,您灵柩上的遗像笑得那么慈祥,微红的两腮流溢着幸福与满足,您许是累了,只想睡安安稳稳地睡一会儿。睡醒的时候呀,您就牵着魂灵来这山坡上散散步吧!晒晒暖暖的夕阳,看看山群下的满堂儿孙——看他们在山脚劳作,在这里幸福地生活……
五叔的纯天然的高山鱼塘就在离您不远的山腰啊,有空的时候您就来走走吧!他关牛的小草房就在去您坟头的路边,五叔是您孝顺的儿子,他割茅草的时候会常来看您的。
小时候这个山坡装载着我们这些小屁孩太多的快乐:小姊妹们在田埂上奔跑,挽着裤脚在水里摸田螺;在小溪中抓红壳螃蟹,在河塘里泡澡;在草地上看牛,在草丛里捉蟋蟀;在树叉上掏鸟窝、找鸟蛋,在林子里釆野果、逮野兔……我们是那么快乐!如今您就站在这山岗上凝望,为我们静静守候……
美丽的光阴撒落在时光的长河里,细细碎碎,泛出点点金光。奶奶现在是这里的守护神,为我们见证着过去的、现在的,还有未来的一切。
周五我去看您的时候,您还坐在沙发上自己吃饭呢!说自己好多了,不用我喂。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,说说笑笑。姑姑说,如果天气继续那么好,您就可以自己试着去屋前走走了。我脑海中勾勒出奶奶微驼的身影,在阳光下慢慢移动。她脸上漾着波纹一样的微笑,悠闲地观赏着门前碧绿的菜畦,台阶下、池塘里绽放的荷花和满池碧绿的荷叶,屋檐下、蜂箱前嗡嗡飞过的蜜蜂……只是那都是假象,我回学校的第二天奶奶就又一次地病倒了,而这一次没能再站起来……
妈妈说奶奶去得很安详,静静地、悄无声息地就睡着了。
看到眼底的成片的梯田,我的泪模糊了视线,朦胧中仿佛又看到我们这群小罗罗跟在奶奶屁股后面到处跑的场景……
春天,我们跟着奶奶在枣树边的菜地里扯草、松土,然后播下一粒粒带着希望和憧憬的南瓜籽、冬瓜籽。当园子里藤蔓交织,翠色欲滴的时节,瘦瘦的枣树才迟迟地吐出些零星的嫩芽。被篱笆隔离开来的枣树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皲裂的树皮暴露在阳光下,就像一位孤苦无助的老人。
别看它那么瘦,结起枣来可卖劲了!一树的小山枣常常把枝丫都压弯了。许多路人,都曾品尝过它们的甘甜。往往等不到秋红,满树的枣儿因为路人的采摘,日渐稀疏。这时我们这群小罗罗就当起了守护员——扛着小木棍雄赳赳、气昂昂地去“坐镇”守枣,样子可神气了!可往往事与愿违,最后连我们自己也禁不住诱惑,偷偷地、隔三差五地去摘些枣儿来尝鲜。奶奶端详着枣树,微笑着摇头:“这些枣儿可等不到红啰!”
有一年秋叶落下的时候,不知是太高的缘故,还是路人突然变得“心慈手软”,树头的顶端居然还留有一粒小枣,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无人采摘。霜冻过后,小枣更红了,圆润可爱,在我们小小的心中,它多像一面插在枝头的、胜利的旗帜啊!我们围着奶奶唱呀,跳呀,欢乐极了!当五叔费尽周折把这颗小果子采摘下来时,我们禁不住轮流把它放在手心里观赏,最后由大姐捧着,珍宝似地摊开在奶奶面前,想给奶奶一个惊喜,留给她老人家品尝。
枣树装载着我们这群小屁孩的期盼,奶奶说不能亏待它,来年春天的时候,总会带上我们去给它施施肥、松松土,我们也曾在它边上种上些花花草草,好让它不那么寂寞。可是它呀,总像奶奶一样,不惜耗尽自己所有能量!许是秋天时太过于卖力,枣树总也壮不起来,老是瘦瘦的,灰不溜秋的,就像奶奶弯曲的背脊。远远看去,枯瘦的枣树和它周边生机勃勃的一切显得那么的不协调!
奶奶总是嫌自己老、自己丑,人多的时候不肯到席面上去吃饭,可奶奶不知道,她就是最后留在枝头的那颗红枣,是孩子们心中的宝啊!是我们用一双双小手小心翼翼呵护着的,无比喜爱的珍宝!
夏天的时候,屋前的橘子花开了,雪白的小花一时间成了老屋的亮点,蜜蜂也嗡嗡地围过来凑热闹。我们这群小罗罗围着橘树跑啊跑,捉迷藏,玩家家。偶尔回过头来时,看到端坐在藤椅上的奶奶,她爬满皱纹的眼睛眯成了一根细线,干瘪的嘴唇挂着微笑,便玩得更欢了。尖利的欢叫声,只差没把屋上的青瓦掀下来,而奶奶历来是不曾责骂的。
秋天时,果子成熟了。奶奶用剪刀把树上黄得诱人的橘子一个个剪下来放进竹筐里,我们在一旁一个一个地数,拍着手,笑着。可我们总是数错,错了又嘻嘻哈哈重来 ,结果越摘越多,我们越数越少。于是,大家看着一筐筐堆成小山的橘子笑得更厉害了,直到一张张小脸涨得通红,连小腰杆也笑得直不起来……
奶奶一生都很爱劳动,一半是源于本性,一半是迫于生活的压力。奶奶四十丧夫,当时手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小姑,脚边却是另外七个尚未成年的孩子——小的几岁,大的也不过十几岁。在那个物资极度缺乏的年代,一个寡妇要养活一家九口,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呀!奶奶起早贪黑地干活,她的背就是在一次刚天亮时,去猪舍给猪仔喂食不小心跌断的。当时因为舍不得去大医院,在镇上的小诊所里就诊,没接好,落下了残疾。
后来子女长大,几位叔叔高中毕业后也相继成家立业,奶奶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,可是她依然很爱劳动。即使到了八十来岁,也依然坚持自理,很少让子女为她的生活起居费心,还时不时去她栽种的菜园子里转悠。
奶奶的衣服总是洗得很干净,洗过的衣物必在清水里过上三四遍。她每天都要擦澡,一个人在澡房里慢慢地擦,擦足半个小时才会出来。我读书的时候,放假回去,偶尔帮她擦拭,奶奶也总是很细心地嘱咐,要把每个角落擦干净。擦完之后,总忘不了说上很多遍“谢谢”,很真诚也很温馨的谢意。擦完澡,穿好衣服后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帮奶奶穿袜子,奶奶清洗过的袜子总是雪白雪白的,虽然已经被奶奶磨洗出了很多毛毛,可依然白得那么利索,白得那么舒心!
给奶奶擦澡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,那就是奶奶的背脊常年“漏水”——脊髓里面的积水。现在想想都后怕,不知那么多年奶奶是怎么熬过来的?我想但凡没有超凡的坚韧与毅力的人是不会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,含着笑那么安详地走过85个春秋的!因为那次的意外,奶奶的脊背弯了以后,由于脊椎的压迫,下面承载不起上面的压力,随着年纪的增长,奶奶的背呀愈驼愈厉害了。不拐杖的时候,甚至到了头都快挨地的境地!脊椎的下部也时不时流“水”,厉害的时候,得天天垫尿不湿!有时我帮她换洗,一天下来一个尿不湿足足重了半斤!
还记得她驮着背,慢慢地爬上坡,在园子里劳作的身影。园子里有奶奶种的四季豆、长豆角、黄瓜、红薯藤……奶奶提了桶,常常来给他们浇浇水,施施肥,像小心照看着自己的孩子,奶奶并不急着让他们长大,好像是在从事一件艺术活,慢慢地、细细碎碎地劳作着。我们跟在她屁股后面,快乐得像一群刚出巢的小鸟,东瞅瞅,西弄弄。
深山里蛇多,尤其是夏季。一天早上,您蹒跚地爬过土坡,去园子里摘菜,发现浇菜用的废沙罐子里盘着一条青蛇——那是我们这里常见的一种叫“竹叶青”的毒蛇,浑身碧绿,毒性很大。奶奶匆匆回家,脸色苍白,把篮子一扔,坐在藤椅上喘着粗气。这时,姐姐挽起袖子,伸出嫩白的小胳膊,昂着头挺身而出:“奶奶,别怕!别怕!我帮你去把它捉出来!”(在她小小的心里,以为这毒蛇就是跟泥鳅差不多的玩意儿)奶奶笑了,抚摸着姐姐的头,眼里充满怜爱,刚刚的惊恐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……
奶奶的生活简单而又平静,像门前那条弯弯的河流,日复一日地流着,偶尔也会在河石上拍出几朵美丽的小水花……我总以为时间就这么亘古不变地流着,永远不会改变。
在奶奶能自理的时候,都是坚持自己煮饭,自己洗衣,还要帮大家做许多小事情:剁剁猪草,烧烧柴火,煮煮猪食;奶奶给母鸡们换水、撒谷子、掰白菜叶子给他们吃,在黄昏的时候背影婆娑地跟随最后几缕夕阳,把鸡舍的门关上。鸡舍里偶尔会有一两枚小小的土鸡蛋,奶奶总舍不得吃,一个一个存着,放在一个很老的柜子里头的一个小抽屉里。每存满一盒,奶奶就会把它们煮熟了,塞给我们这些孙辈们带读书的路上吃。嫩嫩的蛋白,金灿灿的蛋黄,香香的味道里载满的都是奶奶质朴的爱!
还记得奶奶坐门口,吃周末时我给她捎回家的糖包子的情形,简单的一个小包子,她却每口都能吃出甜美的味道。发黄的皮肤上,一道道的皱纹写满幸福……
我给您洒扫过的房子,擦拭过的那些家什,如今都在那里静默着吧?现在它们的女主人不在了,一切都还好吗?我们给您晒过的棉被,如今都化成灰烬了吧?多少年前,也是在这暖暖的阳光下,您把预做好的寿服一件件拿出,摊开在长木凳上晒。看着那些奇怪的衣服,我傻傻地问:“这是给谁穿的呀?”您笑着说:“当然是给自己的啊,只不过现在还用不着,等有一天,奶奶永远地睡着了,你们这些小屁股呀,就都来给奶奶把这些衣服呀,鞋子呀,都穿上吧!奶奶要睡在一个黑黑的木匣子里,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个地方的人都穿这种衣服,奶奶呀想打扮得利利索索、漂漂亮亮的。”我奇怪地睁大眼睛看着奶奶,那时幼稚的心里总也想不明白:为什么要去睡在一个黑黑的木匣子里?
我多么想再抚摸一次您的发丝,帮您再梳洗一次那些银白的发丝呀!我多想像往常那样漂洗干净它们后,陪您坐在阳光下,让暖暖的金光把它们晒干,当风儿吹起的时候,我可以凑过去闻闻那淡淡的清香!我多想再帮您洗洗那双瘦长的脚,擦擦弯曲的背脊,搓搓那些发白的衣物,听听您那些温和的感谢我的话语!我所熟悉的那些味道,如今都随风飘散了罢?我多想时间能放慢了匆匆的步伐,让我再多帮您做点细碎的事儿,陪您再多说几句话儿!
我多么后悔自己曾经的沉默,坐在您身边的时候,总是没有太多的言语。每次刚进屋子不久,就折回自己家去,留了您和叔伯们在一起聊天。和您单独在一起的时候,没什么话题了,您就在柜子里头东找找西翻翻,然后微笑着,悄悄地把好吃的塞进我手里:一粒糖、一根香蕉、几个桔子、一把南瓜子......都沾满甜蜜的温情。有时正好赶上您吃饭,您就总是飞快地递过来一个碗和一双筷子,我还没来得及回绝,碗里早已夹满了一堆菜。
还记得您颤巍巍地送我们的背影,记得您的叮咛,记得您微笑的眼角里每次藏起来的寂寞……您慢慢的老了,可我们却一个个离您越来越远了……
最后看到您的时候,您已经没有知觉了,却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卷纸,不停地颤颤地擦拭。您是想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,就如您一尘不染来时那样吗?我去抚摸您干瘪的脸庞,还有那些熟悉的发丝,泪水簌簌地就流下来了。一屋子的儿孙都在那里看着您,陪着您,可我知道现在大家都留不住您了啊!
姐姐说她要回学校了,学校还有课等着她去上,过些日子再来看您,您的泪呀,沿着凹陷的眼角倏地就流下来了。您没力气睁开眼睛,可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姐姐最后一次看您了,您已等不到下一次。
她是您从小带大的孙女,在下面这几栋屋子的小罗罗里面数她最大。姐姐从小就很懂事,学习成绩也很好,文文静静的她总是能获得您更多的疼爱,是我们这群小孩的榜样。除了您,我们最听的就是她的话了。
您带着我们在枣树下铺的石子小路;您带我们洒扫过的庭院;您住过的老屋,堂屋里熏黑的墙面上搭起的燕子窝......如今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?它们都跟着风儿一起吹跑了吗?姐姐小时候藏在手心里等着和您一起分享的红苹果,如今又分与谁去?您往她袋子里塞的鸡蛋仿佛还在那里冒着热气呢!您叮嘱她带我们在学校好好读书的场景好像就在眼前!可谁也不知道时光已经把我们甩出了很远很远。
黑匣子里的秘密……如今您就睡在那黑黑的匣子里头了,安详地闭着双眼……
灵柩上的遗像却还在那里笑笑地看着我们,笑容里泛着红光,满是鲜活的生命的气息!我觉得您还在,就在某个细小的角落里,在我们雪白的孝服下捉着迷藏。您躲在哪儿呢?我们着急地满世界找,可是到处都找不着啊!您也像我们当年那样,变成了一个淘气的孩子,喜欢和大家躲猫猫?如果能够把您唤回,我愿意像小时候那样——白天哪个淘气包在外面吓着了,您就在晚上提了个油灯,对着对面黑黑的山群一遍又一遍为我们唤魂的情景那样,大声地一次又一次地呼喊着您的名字!只求您能回来!
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呀!当灵柩最后一次打开的时候,满屋的儿孙都痛哭起来,我也是这个时候才清楚地意识到您再也回不来了,泪水再次扑扑地掉下来......姐姐们在您身边大声地哭着、喊着“奶奶宝",“奶奶宝”......您就是我们大家想捧在手心里的宝呀!如今,我们都将永远地失去这颗致爱的珍宝了!奶奶呀,您可知道我们的心痛?
触摸您的手舍不得去擦拭,因为那上面有您的味道。我们把胸口贴热的白布,塞在您的脸庞,希望它们能在寒冷的夜里给您带去一丝暖意,就像您曾抚摸过我们的枯瘦的却很温暖的双手。
我相信您一直都在——在某个时刻,在某个地方,我们都会因为一些熟悉的东西想到您。想到您爱笑的脸,想到您弯弯的背影,想到您说话时的样子......您不会走得很远,对吗?在我们想念您的时候,您就悄悄地走进我们的梦里来吧,让我们像儿时一样围在您身边来做游戏......
新挖的泥土里有草根散发着的清香,那一抔抔黄土呀就要把您埋下了!小鸟在枝头唱,哥哥的手里稳稳地端着您的遗像,您慈祥的面庞里依然浮着往日慈祥的微笑,那么近却又那么远。
如今这片林子就是您的家,站在您面前的小罗罗,如今都长大成人,就像这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。静穆的林子里,缭绕的烟雾中传来声声清脆的鸟啼。此刻,我只想做一只小鸟,来这里为您歌唱。我希望我们能排成长长的一列站在枝头,像一群忠实的夜莺,夜夜都来为您歌唱,直到春暖花开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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