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尊重名家,力扶新人
小小说·圆 梦
作者 | 陈豫闽(河南渑池作家)
当肖飞接过《出院证》时,就像人犯被从拘留所释放出来一样高兴。穿上那身刚刚发的新警服,戴上那顶威武的大盖帽,肖飞站在医院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又看,觉得自己很帅,觉得自己很威武,觉得自己很像一名真警察。
一般人看不出来,肖飞自己当然能看出来。胸前的警号,肩上的肩章,胳膊上的臂章,都和真正的警察有所区别。人家叫警察,咱以前叫协警,穿上这身衣服咱叫辅警。
啥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警察,肖飞想过二十三年了,如今仍是一个梦。试着轻轻地跺了一下脚,肖飞的嘴不由得呲裂了一下,娘的,已经一个多月了,咋还疼?
以前倒是听说过“伤筋动骨一百天”这句话,一直不以为然,现如今落到自己身上,肖飞才不得不服。医生在《出院证》上写到:静卧两个月,随时复查。
要不是朋友帮忙和写下保证书,医生不会这么早让他出院。把脸对着镜子左右扭动几下,肖飞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出现了几根“头发”,虽然只有稀疏分布着的几根,但影响美观。人年岁一大,头发也到处跑。肖飞嘴里嘟囔着,又二返身取来剃须刀把脸重新刮了一遍。
肖飞早就看中电视上那个“弧面刀网、浑身水洗”的电动剃须刀了,一直嫌太贵没敢买。去年快过生日时,大女儿说给他买一个这个牌子的剃须刀,他发脾气骂女儿乱花钱不懂事,气得女儿背过去哭了。
三个月前到山西运城办案,晚上找不到便宜的旅社,吕所长没办法花了一百六十八元开了一个标准间,让他们四个人挤挤住下。如今这个一次性剃须刀,是酒店免费配置的,肖飞走的时候偷偷装包里了。
肖飞知道如今正是“清网行动”的关键时刻,派出所个个忙得给吹手似的,他趁着妻子上班不在偷着出院的事,他不敢告诉吕所长,他想让内弟给他直接送到派出所,把生米煮成熟饭。内弟说,我不送你。要出院,也得先回家待一段疗养疗养再说。要不,我姐也不会答应,你的腿还没长好,万一再用力断了,我没法给我姐交代。肖飞只好给铁哥们小四打了个电话,他爹是局长,他能想办法弄来车送他。
车直接开进派出所大院,肖飞想不用人扶就下车,没想到要不是小四手快,他就跌到地上丢大人了。
肖飞一瘸一拐走进所长办公室,进门后吕所长只说了句,先到宿舍床上躺着,帐回头再给你算!
然后对小四说:
你去把肖飞的拐杖取下来送到他房间,中午就在派出所伙上吃个便饭吧?
小四说:
饭我就不吃了,你们的饭也不咋地,我马上就走,你可得好好待我兄弟啊,他的腿还没长好。
罗嗦!是你兄弟就不是我兄弟了?我知道该咋做,你回去吧,代我向你爸爸问声好。
小四见吕所长充长辈,只好开车回去了。
一个多月前,局里布置了“大收戒”行动,等吕所长带领弟兄们赶到县城抓捕吸毒人员时,人家城区所和附近的几个派出所已经捷足先登了。他们找到吸毒人员家里和常待的小旅社、歌舞厅、网吧时,黄瓜菜都已经凉了。
他们的好几个“线人”都说,人刚刚被带走,我想给你们打电话说一声,人家派出所人不让打。
眼看着三天时间过去了,吕所长的山区派出所抓捕任务完成情况仍然是零。连着几个晚上吕所长办公室的灯光都亮到后半夜,早晚推开门,屋里都是烟雾缭绕。
大伙知道吕所长心情不好,连走路都掂着脚,没人再像以前一样吆三喝四,说话大嗓门像吵架了。
第四天早上,肖飞走进吕所长办公室出来后,吕所长才有了笑脸。
到蚂蚁市去抓捕吸毒人员,也是没办法的办法,到人家辖区办理属于人家的案件,这本身就不地道,因此吕所长也没敢给在蚂蚁市局当局长的同学打电话。万一被我同学知道了,大不了请他喝一场。吕所长心想。
仅一天时间,他们四人就逮了三个吸毒人员,其中一个还同时有着贩毒行为,成绩不小了。加上此前肖飞过来摸底时顺手逮住的俩,所里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。这多亏了肖飞“线人”提供的线索准确。
返回韶州的路上,吕所长在车上哼了几句刚学的“双节棍”,指导员陈鹏一边认真看押着三个吸毒犯,一边嘴也不闲着,变着法子讥讽吕所长哼的是噪音污染环境,说,你这还不如驴叫的好听。
吸毒人员,大多要送到市戒毒所戒毒半年,虽然并不是住监狱,但吸毒人员都把戒毒所当成了地狱,宁愿进监狱也不愿下地狱。他们知道,进了那个地方,监管人员像凶神恶煞,不瘦几斤肉,不脱几层皮,不挨几顿打,绝对出不来,那可比拘留所看守所监狱遭罪多了。因此,陈指导半点也不敢马虎,像看管杀人犯一样时刻警惕着。
来之前,怕人多了动静太大,两个所领导只带了一个民警一个司机,没想到能有这么大收获,如今看押任务成了难题。好在这几个吸毒人员还算听话,没弄出啥“七扭八疙料”的事。吕所长心里巴望着快点赶回所里,哪怕只是进入韶州县地盘,他心里也踏实,毕竟是“做贼心虚”。
表面上吕所长一点也不敢流露出来,他要给大家壮胆,要不,下回就没人愿意再到别人地盘上抢食吃了。
“双节棍”仍在继续着噪音时,肖飞一脚急刹车把车停住,导致吕所长的头差点撞到前挡风玻璃上。
你小子这是咋啦?!车也不会开了?
说完这话,吕所长才觉得自己说得不妥,自己学会开车,还是人家教的,如今咋能教训起师傅了?
吕所长,你看!
肖飞隔着挡风玻璃往今生缘大酒店门前的一辆摩托车上一指。
摩托车后面坐的那个人叫史明朗,外号“屎壳郎”,是个吸毒贩毒人员,要不要抓住?
废话!哪有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的道理?赶紧尾随盯住,最好到了交界处再动手,不要再闹出啥大动静被我同学知道了不好看。
吕所长扭头瞪了肖飞一眼,好像肖飞做错什么事似的。
摩托车时而快时而慢,肖飞的汽车不管前面摩托车咋开,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肖飞在部队当兵时就是客车司机,是为数不多的有大客执照的“老司机”,退伍回来刚进家门,县运输公司经理高卫星就上门了。
在运输公司开了半年大客车,肖飞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,进入公安局当上了一名治安联防队员,别人原单位的关系还保留着,肖飞却是干脆买断了工龄与县运输公司彻底没了关系。经理高卫星搞不清肖飞为什么要走,搞不清肖飞为什么放着每月三四百元不挣,去拿那一百五十元的工资,气得把桌子上的茶杯都摔了。
一年,两年,三年,五年,二十年;一百五,三百,五百,八百,一千。工资随着物价的飞涨也慢腾腾地涨着。
一块进来的“治安联防队员”先后都走了,肖飞仍然留在公安局每月领着一千元,只是,过去叫联防队员,如今叫协警。只是,过去一人吃了全家不饥,现在一家四口两个学生。每月工资全上交,妻子眼睛仍然像卫生球。
你啥时候才能挣得和我一样多,你的工龄比我都长,咋就开这么一点工资哩?每次妻子这样说过,肖飞都是“嘿嘿”一笑,赶紧去洗碗洗衣服,拖地擦桌子……
妻子把父亲种不动的七亩地接了过来,下了班就下地干活,今年雨水好,一下子收了七千斤玉米,眼看着丰收的玉米收不回来,妻子打了一次又一次电话肖飞仍然不见人影,妻子怕到嘴的玉米被雨淋坏了,一咬牙到立交桥下面雇了几个民工,每人一天一百元工钱还得管吃饭,这才把玉米收到了家里。
等有人上门收购玉米时妻子才知道,往年一块多一斤的玉米,今年只能卖七毛多。本想着先不卖再等等,但装修房子急着用钱,妻子只好把玉米先卖了三千斤,剩下的四千斤玉米,她还是想等等卖个好价钱。
两个女儿都在县城上学,老住在乡下太不方便,只好咬牙在县城买了一套小产权房,虽然没有阳光朝向不好,但便宜,比大产权房子几乎便宜一半。公积金贷了款,又东抓西挖借了钱,仍不够,大姐和小弟知道后每人送来两万元。肖飞的家里一分钱也没拿,想起这事肖飞妻子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当年咋就眼瞎了,只看到他穿着一身警服帅气,咋就没想到他会干一辈子临时工呢?
玉米收到家的第三天,肖飞回来了。妻子问起装修房子的事,肖飞说,把剩下的那四千斤也卖了吧,看眼下这不景气的形势,今年的粮价不会再涨了,不往下溜就烧高香了。上面的人眼都叫蛋打瞎了,也不看看农民种粮有多不容易,上个厕所都涨价,粮价咋就不涨哩?
肖飞还说,局里退休的老邵就是自己设计、自己铺地砖、自己刷墙,要不咱也自己干?
妻子听完,一摔门把卧室门反锁上自己睡了,肖飞在沙发上窝了一晚上。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,这一走又是俩月。
事后可把妻子的肠子都悔青了。肖飞爱吃的腌酸菜没吃上,肖飞爱吃的甜面条,面都擀好、切好、用面盆盖住,也没让肖飞吃上。自己只顾着生气,肖飞啥时候走的都不知道。
等她知道一切时,肖飞已经躺在韶州县医院的病床上做过手术了,大腿被厚厚的纱布裹着,像一根房梁;头上贴块纱布,像电影上那个汉奸翻译官;两颗门牙也没有了,说话像换牙时的孩子一样直跑风。
妻子爬在肖飞病床边哭得死去活来,肖飞倒是笑嘻嘻地和妻子开玩笑:你不是不待见我吗?这次我要去见马克思了,你趁着年轻还能找个年轻一点的,人家保证有大房子让你住。妻子笑着捶了肖飞一下,其他人见状都出去了……
韶州县与蚂蚁市中间隔着一座桥,桥中间是两地分界线,附近当地人都把这里叫做“石河桥”。前面的摩托车到了桥当间停下不走了,前轮在韶州地盘,后轮在蚂蚁市地盘。后面的那个吸毒人员从车上下来,站在蚂蚁市地盘上和驾驶摩托的那人在说着什么,吕所长看势头不对劲,喊了声,开始抓人。
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,肖飞已经飞身下车与那人扭打在一起了,等吕所长和后排那个民警刚下来车,肖飞和那人已经跌到七八米深的桥下了。指导员陈鹏看押着三个人不敢下车,吕所长以前因公腿受过伤是个“瘸腿驴”走不快,剩下的那个民警是个新手没见过这阵势,手足无措乱了阵脚,一时竟然找不到通往桥下的路,急的站在桥面上直挖胯。
眼看着“屎壳郎”把满脸是血的肖飞像粪球一样滚来滚去,吕所长站在桥面上大声喊:
松手!赶紧松手!跑了咱再抓。
肖飞像没有听见似的紧紧地和那人缠抱在一起,一会儿你在上面,一会儿他在上面,你一拳他一脚,一时难分胜负。所幸不知哪个群众报了警,蚂蚁市特巡警队及时赶到才解了围。
吕所长在车上问肖飞:
是不是先送你去蚂蚁市医院?这样近一些,快。
肖飞头上淌着汗流着血咬着牙说:
趁人家还没搞明白咋回事咱赶紧走,等人家明白过来后,是你请同学吃饭,还是人家请你吃饭?或者是把抓到的人交给人家?
一听说要把人交给蚂蚁市局,吕所长马上发动了汽车,说,好兄弟,忍住啊,马上就能到县医院,到了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。
还是先去拘留所吧,别让人再跑了。肖飞说。
话说完,肖飞就晕了过去……
吕所长把面包车拉着警笛开到一百多,遇见红灯也不停直接冲过去,不少路人都张大了嘴,是不是又发生杀人案了?
右腿股骨上段线性骨裂,右侧膝盖半月板受损,左侧额头处皮肤裂开五公分,鼻骨骨折,门牙缺损两个。入院诊断上这么写。
手术很成功。
局长来了,县长来了,蚂蚁市局长来了,市局局长也来了。省政法委书记看了有关报道,也委托人送来了鲜花……
一个月头上,局里的文件下来了:
鉴于肖飞同志非不顾身抓捕吸毒人员受伤,结合肖飞同志从事协警工作二十三年以来的表现,经报请县委县政府批准,特破格录取肖飞同志为正式辅警。工资由一千元涨到一千八百元。
和文件一起放在肖飞床头的还有一身肖飞梦寐以求的新警服。
肖飞躺在病床上扳着指头细算了一下,扣除“五险一金”等费用,以后每个月就能拿到一千三百五,老了也不用再为养老和医疗操心,不少了。
第二天,肖飞出院。
——2017.3.8
陈豫闽,男,河南省渑池县公安局退休干部,渑池县作协副主席。1975年-1978年插队渑池县南村公社,1981年河南省焦作卫校毕业后分配到渑池县城关医院任内科医生,1984年调任县公安局法医,后任办公室主任、交警大队长、警令部主任、法制室主任等职。近两年撰写的近百万字的纪实性散文《渑池往事》,在《仰韶》杂志刊出后,在当地引起了较大反响,填补了《渑池县志》的空白。中外文艺平台特邀专栏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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