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老朱,有近三十年了吧?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,我很踌躇。说是朋友吧?没有私交。说不是朋友吧?又声气相通。说是同事吧?没有合作过。说不是同事吧?天天看见。说彼此欣赏吧?没有。说彼此嫌恶吧?也没有。想来想去,大概是两个不太坏的老男人之间的正常情谊,见面不讨厌,离别不想念,有话说两句,无话各相别。有人以为,这有什么?但如果放到这近三十年的岁月里一看,那就了不得了!所谓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,这也是一种境界了。你要知道,有些人,在你面前停留一刻,你都要恶心得想吐。这样一比,老朱的妩媚可爱,就出来了!老朱现在其貌不扬,那是你没有看见过几十年前的老朱。青春洋溢时候的老朱,是我们人民中学的风流倜傥的人物,校门口一站,街上的美女们会情不自禁的行注目礼的。浓眉大眼,气宇轩昂,是标准的美男子。至于这个英俊潇洒,究竟有没有给老朱带来人生的奇妙际遇和跌宕起伏,我觉得还是老朱自己如饮清泉,冷暖自知,我就不知道详情了。但他有齐人之福,也是不争的事实。我只记得,九十年代初,我们的领导喜欢跳交谊舞,就在街对面的娱乐城里,对对男女,翩跹起舞,那里面,就有我们的老朱在。而且,他鹤立鸡群,举手投足,卓然不凡,让那几个年高德劭的领导很不自在。最可恨的,是不管是半老徐娘,还是青春少女,都愿意和他共舞一曲。可是老朱当时是不会看眼色的,兀自带着最美的女士狂舞一曲,直让我等旁观者齐声喝彩,但又暗暗为他担心。其实,到现在,他也是不会看眼色的,这大概是他让我这个比较夹生的家伙格外注目的原因之一。长得颀长强健,是爹妈给的本钱,不算本领。老朱的本领是会带班级。班主任大概是天底下最小的官了,不仅没有名利,而且充满无奈和琐碎,甚至风险,但只要做了老师,谁也难逃一劫。当然有神通的也可以不做而逍遥自在升官发财的,这不在我的视线之内。不过,即便如此,这里面也是奥妙无穷的,不是深知高低者还真说不出来。虽然有运气的成分,其实还是精心的安排。一般而言,好的班级,都不是随便得到的,而差的班级,则一定是有意赐予的。老朱,大概是江苏省当班主任最年长的之一,这不稀奇,稀奇的是,三十多年,特别是在我们学校,一直都是当差班的班主任!有人这样夸奖老朱,说是我们学校就老朱有这个本领,换别人还就不行!不论是怎样的一个乱班、差班,只要老朱接手,没有不整治得服服帖帖安安静静的!这话我信,因为老朱真的有这个本事,多少个班级,别人带不下去了,哭天抹泪、要死要活,领导眉头一皱、计上心来:请老朱!那就万事太平,风平浪静。老朱呢?从来也不说一句推托的话,再大的困难,再难带的班级,一个月不到,保证焕然一新。我就没有他这个本事,老老实实说,这点我很佩服。我们不用说什么豪言壮语,我们带的学生里面,的确有很多难以管教的学生,没有一点手段和能力,就不要吹牛说自己多么了不起。我见过最桀骜不驯的学生,是如何在老朱面前变成驯服的小绵羊的。老朱这个本事,我还没有看到有第二个,不服来战!不过呢,外人看到的是成果,我看到的是他的艰辛和本领。虽然说没有搭班共事过,但一个锅子里抡马勺,还是经常能够看到的。我这个人有毛病,就是不喜欢说话,喜欢看。看来看去,老朱就很妩媚可爱了。你见过盯着学生二十分钟不说话的班主任吗?你见过和学生扳膀子的班主任吗?你见过和学生打赌从来不赖账的班主任吗?你见过用男人的豪迈和潇洒征服学生的班主任吗?你见过为学生不争气而吸烟四小时不停的班主任吗?你见过顶风冒雪家访的班主任吗?你见过为最差的学生最终考取好学校而默默微笑的班主任吗?我看到的,也不过是皮毛,是琐屑,是偶尔。更多的,也只有老朱自己知道。而老朱是男人,男人是不喜欢张扬的,不像有些假男人,做了一点事,唯恐别人不知道,絮絮叨叨,反反复复。所以老朱的真男人风格,也不是浪得虚名。他通常是大大咧咧一挥手,说,平常,没什么好说的!也只有我们这些深知甘苦的老同事,知道这其中的辛酸,付出,忍受和自豪。一个学生,在学习上,特别是意志品德上发育滞后,其实是人生的不幸,如果这一群人凑到一块儿,那就是不幸的累加和乘积。如果在这个团体里,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班主任,他们未来的命运的确是可虑的,增加了无数的不确定性----这当然是非常委婉的说法。但也只有这样委婉的说法,才能让我们脆弱的心灵得到某种平衡。但作为班主任,作为一个有理想、有能力的班主任,却必须打破这种自欺和虚幻的平衡,直面惨淡的人生,告诉并指导这些即将陷入泥淖的孩子,怎样才能避免走向低谷,怎样才能走向正确的道路,怎样在已经迟延的道路上争取到较为有利的人生定位。他需要有光明的心态,需要有磊落的精神,需要有倾听的耳朵,需要有包容的气度,需要有耐心的涵养,需要有百折不挠的勇气,当然,更加需要的,是睿智的眼光,巧妙的手段,还有必要的霹雳手段,适时的春风化雨,精准的一招制胜。像父亲一样的严厉,像母亲一样的慈爱,像导师一样的睿智,像兄弟一样的呵护。这样,才能够扭转本已倾斜的航向,滋润本已枯萎的花朵,鼓舞本已丧褪的勇气。这不仅造福了这些孩子,往往还拯救了一个家庭,济世救人,善莫大焉!毛主席说,一个人做一点好事并不难,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,不做坏事。这世界上能够做到这个样子的人,恐怕不多,老朱算一个。平心而论,这对老朱不太公平。好班的班主任,容易带,也容易出成绩。评优获奖,那是手到擒来。差的班级,即使付出再多,比好的班级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精力,也不见得看到什么成效。有时出了岔子,还要背黑锅,这是人所共知但也不是每个人愿意承认的事实。老朱当了几十年的差班班主任,我有时候也为他抱不平,这不是欺负人吗?有这样欺负人的吗?老朱说,嘿嘿,眭剑平,你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不用那么愤愤不平哦!差班,总是要有人带的,我不带,就会让其他人带。如果是个小年轻,他没有经验,刚刚开始教师生涯,碰到这样的挫折,也许就会毁了他对教师生涯的信心。如果是个女的,那些小混蛋欺负人没有够,哭哭啼啼,最后说不定还是我的,我总不能让女人受欺负吧?那要男人干什么?如果是像你这样的期期艾艾的老教师吧,没有菩萨心肠,更没有霹雳手段,我看着也不落忍。反正我也当了这么多年了,也不多这几年,上手快,经验足,让大家过太平日子,你舒心,我快乐。看看明年也就退休了!看看明年也就退休了!这句话,使我猛然一惊,老朱,我们的老朱老师,就要退休了!三十多年的教师生涯,三十多年的班主任生涯,在许多上进的人们看来,简直就是人生的悲剧,可以写成《忏悔录》或者《启示录》,让后人汲取教训,修正航向。可是,真的是这样吗?我并不崇尚老朱的人生境界,也不想粉饰老朱的平淡生活,更不想虚夸老朱的精神品质。但我觉得,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,老朱的职业生涯,是值得学习并且致以由衷的敬意的。三十多年,城头变幻大王旗,有人来了,有人走了。有人做了一点好事,有人做了许多坏事。只有我们的老朱,一直在这儿,一直默默无闻地做着看来平常其实非凡的班主任。什么叫中流砥柱,什么叫不可或缺,这就是。我们知道,我们这一代人,是见证了中国几千年里最伟大变化的一代人。我们经历过贫穷的时代,我们赶上了升学的幸运,我们碰到了无数的机会,但我们还是坚守了教师的岗位。不管这种坚守,是被迫的,还是主动的,都是很不容易的。在这个伟大变革的时代洪流里,有人独立潮头,有人轻舟万重,有人顺流而下,有人逆流而上,扮演了无数的喜剧和悲剧。我曾经说过,这个伟大的时代,需要大勇者擘画前景,引导前行,也需要平凡者精雕细刻,合力推进。老朱,我们,大概都属于后一类。但,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星空灿烂,并不只是月亮的光华,那些无尽的星星,才是汇成银汉激荡的真正背景。汇入天河,你就是光辉。汇入光辉,你就是灿烂。汇入灿烂,你就是闪耀!老朱,你就是闪耀!周晓枫有一句话特别深邃,她说,在浩瀚的宇宙中,在上帝的眼里,我们,都是一个渺小的斑点。即使是一个渺小的斑点,对于这个世界而言,也是不可或缺的。眭剑平,1979年入学南京师大中文系,毕业后在南京市燕子矶中学、南京市人民中学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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