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色树
站在我旁边的婶子也跟着抹眼泪,低低的声音念叨着:“可怜的孩子,哎,可怜的孩子……”
我站在那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推来推去的嘲笑着:“根宝,这是你媳妇,看,你媳妇哭了,还不过去哄哄?”
然后孩子们就哄笑着一起大声说着顺口溜:“犄角花,开半拉,娶了媳妇不要妈,不要妈。”
我被伙伴们嘲笑的无地自容,一转身躲回了家。
柳叶来了,我也有了伴儿,更有了替罪羊。
我淘气,今儿打碎了碗,明个偷了人家的青杏,后个又打坏了别家的羊,以前发生这样的事都是被娘骂一阵,打一顿。自从柳叶来了,挨打挨骂的都是柳叶,每次帐都算在她的头上。
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暗自窃喜,自己没挨骂也没挨打。
可晚上和柳叶躺在被窝里,听着柳叶低低的哭,我就又不忍心了。我悄悄咯吱柳叶的咯吱窝,逗她高兴,这之后柳叶就转过身,不再给我后背。然后她搂着我说:“弟,以后你少淘气,姐就不挨打挨骂了。”我使劲的点着头说:“姐,我不淘气了,再不让妈打你了。”
转天,我又把昨天晚上的话忘得一干二净,继续惹是生非。
十岁那年,我在老色树下和子萱成了最好的朋友。
那天的子萱,躺在大青石上,闭着眼睛,一双睫毛一抖一抖的,白生生的一张脸,干干净净的一身漂亮衣服,真好看。
村里就这么几十户人家,谁都认识子萱,村里人也在背后说,王财主家的小姐子萱,人不大,小姐脾气大,将来谁娶回去谁倒霉。
我看着子萱躺在那安静的样子,怎么都看不出来她是村里人说的那样。
我想和她一起玩儿,就揪了一个草穗逗她,扫她的脸,开始的时候,她揉揉鼻子,跟个小懒猫似的,没睁眼,样子可爱极了。我再扫,她就突然睁开眼睛,大喊一声。那样子更是自然纯真,可爱极了。
我们俩于是一起大笑。
此后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,而且我是子萱唯一的朋友。
我们无话不说,她每次有不高兴的事,和我说完了,就立刻没事了。我愿意听她说,愿意看她说完了就开心了的样子。
我要感谢子萱的,不光因为她是地主家的小姐,能看中我,和我玩儿,和我做朋友,我更要感谢她做我的老师,教我读书识字。
我家里虽然能勉强吃饱,但没钱给我请先生念书,我特别想念书,想识字,想像子萱的哥哥子任和子弘那样有书读。
和子萱一起,玩的最多的就是念书游戏,子萱做老师,我做学生。子萱在那学着先生的样子,摇头晃脑的教我念,我在下边认认真真的跟着读。然后子萱考我,我背不下来,子萱就会假装拿着尺子打我的手心儿,当然,大多数时间我都是能背的出来的,偶尔背不出来,也就是为了逗着子萱玩儿,我喜欢看她一本正经的拿着尺子打我手心的样子。
子萱说我聪明,因为她从先生那学来的,都教给了我,她会的,我也都会了。
子萱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。
我当了五年子萱的学生,这五年学的东西,却让我受用终生。那时候子萱经常会拿家里的书给我读。我因此从书里也认识了宋江、岳飞这些英雄豪杰。
一切的改变来得毫无征兆。
那天,我和柳叶圆房了,懵懵懂懂的我,觉得那是一件很快乐的事。
第二天我说给子萱听,因为我和子萱之间从来是没有秘密的。
而且,我还想,这么好的事情,我也要让子萱感受一下。
在我心里,所有好的东西我都应该和子萱分享。
当子萱不听我说完就狂奔而去时,我吓懵了,不知所措,甚至忘记了追赶,更不知道子萱为什么哭,为什么生气,为什么气得会狂奔而去。
我和子萱在一起玩儿,她永远都是温婉的,她从没有和我发过别人嘴里说的,所谓的小姐脾气。
此后的三天,我没事就转悠在子萱家门口,希望她能出来,我能问个究竟。
子萱却不肯出门,我于是又在她的屋子后边学喜鹊叫,可她仍旧对我不理不睬。
直到三天以后,子萱走了,说是去城里念书了。我跑到山梁上,却连子萱的背影都没看到,子萱就这么不辞而别了。
我不知道子萱到底为什么走,但我知道,子萱一定是因为我,一定是因为生了我的气才走的。
子萱走了,我突然觉得日子过得毫无滋味。
我每天闲暇,都无所事事的流连在老色树下,躺在大青石上想子萱。
想得急了,无处说,无处发泄,就在夜里一遍一遍的和柳叶做那事。
为这,柳叶没少挨我娘的骂。
日子就这么没意思的被我打发着,我心里却一刻都没闲着,我思啊,想啊,渐渐有点开悟了,似乎知道了子萱走的原因了。
我记起,那年子萱教我李白的《长干行》:“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同居长干里 ,两小无嫌猜。”我问子萱这诗的意思,子萱解释说,这是形容男女儿童之间两小无猜的情状。也用“青梅竹马”和“两小无猜”来表明天真、纯洁的感情长远深厚。我还是没明白,子萱就说,我们现在就是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呀。说完了,我似乎看见她的小脸微微的有些红。
感情长远深厚,什么样的感情长远深厚,自然除了兄弟姐妹亲人,就只有夫妻了。
想到这,我忽然就明白了
我明白了子萱为何伤心,为何生气而去,再不肯回头。
此后,无数个白天黑夜,我都心痛不已,我都思念不已,我想子萱,我想她。可我都是有媳妇的人了,我马上就要当爹了。
我这样的情境,见了子萱还能说什么,还有什么可说的?
一切早已经覆水难收。
日子只有无尽的,看不见方向的未来。
那年过年,子萱终于回来了。
我想见见子萱,可见不到人。
后来听柳叶叨叨,子萱小姐长大了,看着也稳重了,大大方方的,好像小姐脾气也好多了。柳叶还叹息,小姐的命就是好,能出去念书,见世面,念了书,见了外面的世面人就懂理儿了。
我听柳叶这么叨叨,心里也为子萱高兴。
后来,又听柳叶说,王财主给子萱定了一门亲事,男方是城里的大官儿家的少爷。
我听了心里既失落,又高兴,就在心里暗暗祝福子萱,祝愿将来生活的好。
可我不知道,子萱心里是不愿意的,直到那天,我见了子萱才知道。
这天我漫无目地的就到了老色树下,就见子萱一如当年,躺在大青石上,微闭着眼,睫毛依旧是一跳一跳的。
我走过去,躺在她的身侧。
子萱睁开眼,我起身看着子萱的眼睛,我只想和子萱道歉,当年,是我不懂事,是我让她伤心了,都是我的错,都是我太笨,太傻,都是我的错。
我看着子萱的眼睛,喃喃的道歉,却陷进了她的一双明澈的眸子里。嘴唇碰上子萱的柔软的微凉的嘴唇,我的意志轰然倒塌。
我忘记了我有妻室;我忘记了子萱待嫁;我忘记了我是穷小子;我忘记了子萱是财主家的小姐;我忘记了我没进过学堂;我忘记了子萱是进了城里女中的女秀才。
我们只用心,用身体说话。
子萱是那样纯洁,那样高贵,子萱诚心诚意的将自己给了我。
而我也不计后果的完完全全的得到了子萱。
子萱被大花轿抬走,成了别人的新娘。
子萱又一次把我的心掏出去,带走了。
这一次,是更加的无望,只给我留下无尽的思念,让我夜夜辗转。
当我以为,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与子萱有交集的时候,子萱回来了。
然而,这次回来的却是个千疮百孔的子萱。
子萱的男人死了,子萱被可恶的日本人糟蹋了,子萱被婆家赶了回来,连孩子都不允许带回来。子萱还抽大烟,子萱沉迷在大烟里。
这样的几十户人的小山村,所有的事都不会是秘密,子萱的事自然就像瘟疫,蔓延的奇快。
我的心疼。
子萱,我的子萱。
我只有一个念头,见子萱,把我可怜的子萱搂在怀里,陪着她,再也不让她受一点点的委屈。
为此,我在子萱门外整整敲了七个晚上,唤了七个晚上,然后我终于见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子萱。可我的子萱,却苍白的像张纸,身子轻得像一片色树叶子。
为了给子萱戒烟瘾,我也染上了大烟。
我的微薄之力,救不了子萱,反而使我也深陷其中。
烟瘾让我和子萱几乎失去了尊严,失去了人性。
我和子萱在世人眼里就这样成了一对千夫所指的狗男女。
有时候,我和子萱相拥着哭泣,只有我们彼此这样拥抱着,我们才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是个人。
爹死了,我想改变一切,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。
直到子萱让我走,还告诉我,子萱的孩子光祖是我的孩子。
我还有什么选择呢?子萱为了爱我,悄悄给我生了孩子,我得为了我的子萱活出个人样,还有柳叶。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柳叶,她八岁到我家,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伺候我们一家人,对我掏心掏肺的好,可我心里只有子萱。还有我的孩子们,等他们长大了,世俗会唾弃他们,因为他们有我这样一个不成器的爹。
我只有走,只有出去闯出一番天地,我才能给我的亲人们庇护,给他们尊严,给他们好的生活。
走出色树沟我不知道去哪儿,外面的世界不似色树沟,平静祥和,一成不变。
外面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,解放军入城,解放了。
我走在省城的大街上,到处都是欢声笑语,人们喜气洋洋。
只有我,与这个新的中国格格不入,衣衫褴褛,腹中饥饿,烟瘾总如打摆子样的发作。
但我心中奇怪,这几天没吃没喝,更别说抽大烟了,但随着饥饿感逐渐增强,烟瘾似乎不那么难忍了。
从色树沟走出来的第七个晚上,我实在支持不住了,因为这七天我只吃过一个好心的大娘给我的半个窝窝头,喝了一些冷水。我没找到工作,也不知道去哪找工作。
城里百废待兴,新政府正在完成政权的交接,城市的接手工作。对于赌场妓院流民暂时还没有行之有效的管理。
天黑下来,我实在支持不住,就躺在宿营街上的解放军旁边睡着了,夜里,我又被一阵状如打摆子的难受劲儿从睡梦里拉出来,我牙齿不住的嘚嘚的响,浑身发抖。旁边的解放军被我的声音吵醒了。他起身挨得我近一些,低低的声音问:“老乡,你怎么了,是病了吧?”我不敢说实话,只含糊着说:“没事,可能是打摆子了,过会就好。”
解放军是个热心肠,就帮我找了军医,弄了药给我吃。
等我好一些,谢了解放军,天也快亮了,我就问那个解放军哪能找到工作。那解放军说,现在解放了,国家到处都需要人,他问我会干什么,我说会种庄稼。他摇摇头,说城里没有庄稼地,他再问我识字不,我说识字,读过几年书。这回他乐了,说,识字就行,我们这正缺识字的呢,回头我和连长说说,让你留下,参军,帮我们做地方工作,连长是我老乡。
在那个好心的解放军的帮助下,我参军了。
因为我能读书写字,在部队里算是有文化的人,就负责文书工作。
说来也不可思议,我的烟瘾越来犯的越少,越轻,后来就慢慢没事了。也许是我烟瘾不深,也许是那些天给饿没了,总之,我终于摆脱了烟瘾这个恶魔,重新成了正常的人。
投身到革命工作当中,我每天有使不完的劲儿,而且部队里天天晚上都有政治学习,我的觉悟高了,渐渐明白了许多做人的道理,眼界开了,眼睛里也不再只是色树沟那么一块儿天了。
接下来一年,我们部队辗转往南,到每个地方就留下一批人治理地方。这年秋天,我也留在了南方的一个城市,管理地方建设。
地方的工作纷繁复杂,我每天忙得脚打屁股,无暇想家里的事,只在夜深人静时,会想起色树沟,想起柳叶、子萱还有孩子们。
我想往家里写个信,可每每想动笔,却不知从何写起。
我于是就想着,等工作不这么忙了,就和组织申请,回家一趟。
只是这一忙,我就又忙了三年。
近乡情怯,我终于踏上了色树沟的土地。
梦里我已经回了千百回。
仍旧是那条山中小路,仍旧是散落在半山腰的那些房子。
走近熟悉的那两间茅草屋,我心跳加速,怦怦的声音我自己都听得真切。
然而,迎接我的却不是娘的声音,也不是柳叶和孩子们,而是一把生锈的锁。
正在踌躇间,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跑过来,远远的停下,看看我,怯怯的开口问我:“你找谁?我家不在这里住了。”
我打量着这个孩子,浓眉大眼,厚厚的嘴唇。
我按下沸腾的心,尽量用平静的口气问:“你是冬生还是春生?”我怕声音大了,太激动了,吓着孩子。
孩子好奇的打量着我,不再怯怯的了,张口问我:“你咋知道我们的名字,我是春生。”
我走上去搂住春生,摸着他的头说:“春生,我是你爹。”
春生钻出我的怀,再上下打量我,然后撒腿就跑,边跑边喊:“娘,娘,我爹回来了,我爹回来了。”
春生的声音响彻色树沟。
春生的声音也点燃了色树沟。
我顺着春生一溜烟儿的背影跟过去,走进了王财主家的大院儿。
王财主过去住的东屋里,走出来的是柳叶,就见她慌乱的,三步并做两步的,边走边一只手捋头发,一只手拽大襟儿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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