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流的情结
那个年月,没有电视机、手机,也还没有收音机。人们的娱乐项目,就是几个月轮到一次公社派人来播放电影,还有正月里每个村子庙会的武术会和文艺宣传队。物质贫乏的年代,也就注定了也是娱乐项目贫乏的年代,但是孩子们自会寻找乐趣,跳皮筋、推铁圈、当家家、扇纸折四角、赌桃核、捉迷藏、打石头仗、摔跟头等数不清的娱乐项目,或者分组对抗,或者团队合作,孩子们玩得开心、玩得快乐,哪管累的满头大汗。那时候没有家教、补课班、作业班、辅导班、培训班,有自由,即使物质匮乏,也没有影响孩子们玩的快乐。而村边的小河,更是记录了多少代孩子们的快乐。
寒风凛凛的时候,孩子们跑到河流溜冰。一群孩子排成队,一个接一个,比谁滑的远、滑的快。那个小子摔了个嘴吃冰,爬起来拍拍衣服继续滑,也不觉疼。那个丫头摔了个仰面朝天,赢得几个男生的哄的一声笑,小丫头脸一红,不生气小嘴一撅哼的一声继续滑。冰下面是潺潺的流水,冰上是孩子的笑声,彷佛笑声比河水流的还长。冰雪消融,寒风尚没有完全褪去,孩子们顾不得小手冻的通红,一群群到河里捞鱼捞虾。有孩子掉到河里湿了棉裤,有孩子弄湿了棉袖子遭到家长的训斥,哪里能阻止孩子们的水上热情。把捞回的虾米清水洗过,放到铁锅里用火一炒,虾米一个个圈成了红色半圆型,孩子们围成一圈你一撮我一撮的分着放到口里,腥香味儿一下通过胃囊钻入心肺。到了伏天,河水涨了,男生们一个个跑到河里游泳。学校是禁止孩子们游泳的,但是哪里能够管得住。十数个半大男生排成一排,一会儿“扑通”“扑通”跳入水里,一水儿游累了又爬在河边晒太阳。刚刚从水里出来,浑身凉快,甚至还觉得有点凉,有的男生干脆在河边地上一滚,一身泥土涂在身上就当是穿了衣服,爬在河边晒着,一会儿晒热了再跳入水中。男生们见有女生过来,一般会自觉的跳入水中回避,也有调皮的男生,见到女生过来故意站在河边不动,害得女生绕路走开;男生见诡计得逞,自鸣得意,高声歌唱。
我也是享受着故乡小河的快乐长大的。故乡的小河,是自南向北流动的。小时候去姥姥家路过的板山河,觉得够大够宽阔了,也是自南向北流动的。温塘是当时公社所在地,去温塘玩时看到温塘河的河水也是自南向北的。第一次见到更大的河是霍宾台河,比板山河更大更宽了,河水也是自南向北流动的。那是我与两个同伴玩着玩着,一个提议去岗南水库捞虾,一拍即合,三个小家伙也不知道告诉家人,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步行走向岗南,也不知道到岗南有多远。我们没有走大路,顺河而走,一边走一边玩,路上看到的霍宾台河又比板山河宽阔了很多,也是自南向北流的,心里亲切。我们还在河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把柳条编成笊篱,准备到岗南水库捞虾使用。走到霍宾台村时天快黑了,恰巧一个小伙伴的姨姨是霍宾台村的,三人商量好去他姨姨家吃了饭第二天再去捞虾。在他姨姨家吃饭以后,他姨夫笑眯眯对我们说你们先回家,改天他去捞很多很多的虾给我们送去,我们高兴的答应了。他姨夫送三个小家伙到家时,三家六个家长正疯了似的遍地寻找、呐喊。见到自家的孩子回来了,我娘一把拉住抱在怀里,父亲却气得想打又不舍得下手。
总之小时候见到的河,都是自南向北流动的,脑子里不由得形成了一个感觉,感觉河就应当自南向北流的,否则就是不对的。第一次见到自北向南流向的河流是中考的时候。那时中考只在区公所所在地回舍设立考场,我初三必须去回舍参加中考。站在回舍桥上,见到滚滚的河水向南流去,心里觉的不对劲不舒服,觉得那是例外、是另类、是不应当的。虽然学了中国地理,知道中国地势西高东低、北高南低,但是书上学的并没有理解运用实际生活中。不久到了县城南关高中读书,发现冶河是那么宽那么大,冶河桥是那么宏伟、雄壮、高大。滔滔的冶河水自南向北而来,追打着、争挤着浩浩荡荡的奔向远方,消失在目光不及的天边。第一次离开父母居住学校,难免想家,看到县城的那么大的冶河与家乡的河水流向一致,似乎想家的难受感也缓解了一些。
后来走出县城到都市读书,读书以后又回到县城工作,县内陆方几乎走遍了,外市外省外奔走了很多地方,当然也路过了见到了更多的河更大的河,这个年龄了当然就不再关心河水的流向了。不关心了,结合了高中所学地理再查询一些资料,反而自然而然的明白了:滹沱河源自山西忻州繁峙,经阳泉,跨过五台跃出太行山跨入平山我县。我老家的小河,与板山河、温塘河,都向北最终汇入了霍宾台河,霍宾台河向北汇入了滹沱河,平山县县城的冶河同样是向北汇入滹沱河。滹沱河向东接纳灵寿县、正定县河水汇入,再向东经衡水,在沧州献县汇入海河。我村的河水、板山河河水、温塘河河水河霍宾台的河水一起成了滹沱河水,变成了渤海海水。就是我曾经觉得另类的自北向南流动的回舍的河水,最终还是向东汇入西冶河,西冶河向东汇入冶河,与故乡的河水在滹沱河汇合了。
后来见到母亲河长江、黄河,才真切的体会什么叫浩浩荡荡、汹涌澎湃,奔腾、宽阔、雄壮不足以表达其形,壮丽、激情、磅礴不足以表达其神。身临其境,只是感觉母亲河太伟大了,自己太渺小了;祖国太伟大了,自己作的太少了。那时候终于明白了,我家乡的河,在长江黄河面前,也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,森林里的一棵树,沙漠里的一粒沙。也逐渐理解了,中国地势西高东低,这只是个总体概况,所以总体上中国的河水是自西向东的,但是局部地势错综复杂,河水总是由高向低,局部河水由南向北、由北向南、由东向西、由西向东,或者是横着流、竖着流、斜着流、拐弯流,都是暂时的正常的。在某个局部范围内无论什么流向,都改变不了最终汇入大河流向大海的最终归宿。正如辛弃疾所说: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正如九九归一,天下归心。故乡的小河,正是这万千河流中的一条,脱离不了祖国河流的大势。
我明白了故乡的小河,故乡的小河却变了。家乡小河流淌着孩子们的快乐,小河伴随着孩子们成长。孩子们长高了长大了,走向了县城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。我留在县城的默默无闻,父母去世以后逐渐回老家也少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小河里的流水越来越小,慢慢逐渐接近干涸了。没有河水的河道,似乎不是河道了,很多乡亲为了方便,有人挤占河道修建厕所,一家挤占,其它村民纷纷效仿。于是河道被占去一部分,河道不但干涸,而且越来越窄了。村民还为了省事,干脆把垃圾丢进河道。河道里除了发臭的垃圾,各色的包装袋在河道里零落的飘动,显得无奈又萧条,几乎看不出是河道了。
小河无形中慢慢败落,我自己似乎也随着衰老了,全然没有儿时的活泼和朝气,一如故乡的河道那样失去了曾经的生机。我的衰老是自然规律,故乡小河的败落是怎么回事?自己的衰老难免暗自叹息,曾经那样充满生机充满快乐的故乡小河,那样败落的萧条不堪,也难免令人失落。
与小河的败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河边一座座新房拔地而起,红砖到顶水泥浇铸,雪白的瓷砖贴满前沿,漂亮、整洁、宽阔,大门更是家家户户张贴了美丽的壁画,富丽堂皇,过去河边的土坯房统统旧貌换新颜了。为什么故乡的小河不能随着村民的房院一起焕发青春新貌?
修缮河道?想想而已,惭愧我没有那个能力。村委会修缮吗?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,不知道。就这样,要么是忘了这事,想起来就莫名的失落。有什么办法呢?圣人说,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,现在只好就独善其身吧。独善其身,首先是作好自己的工作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到应尽的职责,在生活中尽到应尽的义务,那么社会一定是越来越和谐美好。想到这里也明白了,如果说小河是大海的一滴水,自己作为一个生命的个体,同样是茫茫人海中的一滴水。小河要入海,一个人当然也要融入茫茫人海。正如那著名的歌词:假如人人都献出一点爱,这个世界会变成美好的人间。
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口号已经深入人心,故乡的小河终究会恢复生机的,我相信。
想着想着,等着等着,前不久一次侄子从老家返回,给我送来一大包蔬菜,闲聊中他说道,新上任的村领导班子不仅清理、疏通、拓宽了河道,还硬化了河傍和河底,沿着河道和村落的四周建设硬化了沿河路、环村路。
听着听着,急迫的盼望,抽时间赶紧回老家看看,看看故乡的面貌,看看故乡的小河。这样想着,还没有回去呢,一幅生动的画面已经浮现在眼前:宽阔的小河,清澈的河水自南向北流去,一群孩子们在河里打闹嬉戏,一个男生向河里扔进一个石块,溅了伙伴们一身水,伙伴们“轰”的挥舞拳头向他追去,好不热闹。尽管家家户户有洗衣机,妇女们还是凑在河边,一边洗衣服一边絮叨着她们的家长里短。
我问侄子,那么现在河道修缮的这么好,有水吗?毕竟没有河水的河道,就像公路上没有车辆、超市没有顾客一样。
“暂时没有什么水,很小的一股水”。侄子回答。
听了这话,难免不够满意。什么时候,故乡的小河能够像我小时候那样流水潺潺?等着吧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相信不会久远。
故乡的小河,那么一条小小的不起眼的小河,蜿蜒曲折辗转流入了大海。历史也是一条长河,中华民族兴盛过,屈辱过,现在正在走向复兴,即使曲折,总归要到达高峰。这与故乡的小河盛衰变换,曲折入海,不是同样的道理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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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封文保,男,1991年毕业于河北大学法律系。工作繁忙费心,从2022年开始闲暇时书写文字消遣。有作品发表于报纸和网络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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