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 行
车子要转弯了,我停下车子。
母亲走得慢,我等待她在桥那边为我送行。
我努力探出身子,用力地挥手,希望母亲在塆口的路上看到我,然后停下脚步。她终究是赶过来了,却是停在桥那边,双手背着放在身后,一件大围裙贴着棉袄裹着她瘦弱的身子。
她用眼睛看向我前进的方向。
河风微拂,浅浅的溪流安静地往下游流淌。母亲念叨的声音清楚的传过来:“到了报平安,常回来啊!”好像不这样叮嘱,我们就不回来了。我奇怪母亲为什么不越过桥来,两个桥洞,中间一个桥墩,才六米长,这新修的水泥板桥宽阔又平稳,过来面对面道别不更亲切吗?
可是一次都没有。
“妈,你回吧,照顾好你自己和父亲!”我朝她喊。
父亲三步并两步来到跟前,趴在车窗上轻声轻语说:“你娘腿脚不好,等……等你们走了,我扶她回去休息。”
母亲站在桥那头。
晨风撩起她那全白的头发,饱经沧桑的脸庞,她朝我挥手,嘴里依旧不停地念叨常回啊!我加大油门,车子转弯就看不到那桥,看不到他们了。
眼泪汹涌而出。一次又一次。
小时候,那是一座3米宽的石拱桥,可能是年岁久远,手指粗的藤蔓爬满了石桥的底部和两侧桥墩,桥下面一个深潭,一年四季的水都是碧绿碧绿的,大晴天的时候能倒映出天上的白云和桥上的藤蔓,好看极了。这座桥也是我们詹家塆七八户人家通向县城的必经之路。
小学时,印象深刻的是,每到春季,山上的水竹笋出来了,母亲丢下别的活去山上挖笋,然后走十几里路到县城卖新鲜笋子。
每每母亲背回一大筐笋,我就赶紧过去帮着剥笋皮,跟她说说话,讨好似的。说不定母亲因我的乖巧一高兴就带回糖果饼干之类的零食。除了解馋我还有另一个更大的秘密,好几次尝试着跟她说,却没能开口。因为兄弟姐妹多,那时的母亲管教特别严格,稍有点异想天开的想法,必定招来否定,再犟嘴或默契不足,说不定劈头盖脸给你下顿竹子面条。这不,前几天二哥想跟母亲去县城,招来的是早起三天去地里打猪草的惩罚。比大拇指略粗的野竹笋外壳粗糙坚硬,一头尖尖,去皮是一项细致活,不仅伤手还要有耐力。剥着剥着其他人都溜走了,只剩下母亲在那里扫尾。母亲找来纱布缠在手上,这样可以减轻笋壳对手的摩擦。剥完笋壳,得迅速用开水把笋烫软,然后泡在冷水里,两两对分撕开成面条状,最后理齐用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放在扁平的篮子里沥干水。这样的湿笋炒腊肉片或者跟辣椒一起爆炒,筋道鲜爽,特别可口,是城里人下饭的最爱。
记得有一次,第二天天不大亮,母亲就悄悄起床了,急促的梳头洗脸,由于我是她的最小儿子,得以跟她睡在一起,我趁她跨出门槛,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,路边的小草还在滴着露水,母亲用短扁担挑着两筐笋,走得很快。她没有发觉后面的我,很快就到了那石拱桥,过了那石拱桥转过弯就出村了,即使那时母亲发现了我,也会带我去县城的,我心中一阵欢喜。因为第一次大哥去县城就是这么运作的,不但去了,还去马戏团看了耍猴,把我羡慕死了。可这时,母亲在石拱桥顶部扭头发现了我,很生气的样子,她毫不客气的喊来父亲。
我吓得不敢说话,父亲很严厉的批评了我,不给我解释的机会。他把我带到桥的一头,指着下面骇人的碧绿寒潭,撩下狠话,下次不听话直接扔下去。听奶奶讲,这潭淹死过人,平常是没人敢靠近的。恐惧袭来,我好像一头不甘被责备气急败坏的牛犊,挣脱父亲的手,一口气跑回屋,任凭身后母亲凄厉的呼唤。
后来很多时候,母亲常常在我面前提起,愧疚那时候没带我去一次县城,看一回马戏。
在当时,你准备的一筐上好的水竹笋换来的钱甚至不够买一包糖果。母亲每每哄大家,说这次一定带回好吃的,可每次都听她变着法儿数落城里人太叼卖不得好价钱,捎回的几块毛票票,当着大家伙的面计划着这里要用,那里要用,没有一点多余。
兄长们都天真的信了,跑开了,然后各忙各的。唯独我拖着腿不肯走,母亲拉着我的手到厢房,悄悄的塞给我几颗糖果……
如今,在我记忆的匣子里,依然印刻着那爬满藤蔓的石拱桥以及桥下那一汪碧绿的清水;还有母亲消失在那转弯处微驼的背影,宛若眼前。
那一年石拱桥被洪水冲走了。政府在河道上建起一座新桥,汽车可以开过,桥底下那瘆人的深潭也不见了。随着时光的流逝,很多东西被溪流洗刷得干干净净,一如母亲心心念念的当年没有带我去县城,看一回把戏。
插图/网络
作者简介
操金元,笔名:金元。1979年出生,湖北蕲春人,温漂一族,热爱旅游,热爱文字,热爱写作。其作品《福叔的字据》《塘河船上人家》《喜为瓯柑》《我与阿长》《我与温州日报》等刊载在温州日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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