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祭祀
坐落后山半山腰的山神庙的由来和传说在母亲心里是深信不疑的。
在我小时候,每到除夕,那土地爷是神一般的下凡,用他那犀利的眸光俯瞰人间,大喊一声,你们家家户户除了自个过年,我这个时时刻刻佑主六畜平安的老头儿可不能冷落。于是,母亲除夕头一天就把祭祀山神庙提上议事日程,准备祭品,规划行程。
一大早我同母亲就出发了。穿过一条山谷泄下来的溪流,便是一片竹林,鸟儿在林子里窜来窜去,发出鸣叫。有的鸟喙或羽毛撞上竹枝叶,一大坨雪滑落下来,不偏不倚掉在母亲的脚跟,她挑着两个篮子的贡品,急促的催我,快走啊,等下大雪封山,山上怕是难下来了。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,那时过年没有几回不下雪的,气温低到吓人。
我紧走几步,跟在母亲后面,竹林阴沉沉的,听说有野兽出没。母亲把我这个男丁带着一起,一是给自己壮胆,再者有个照应,后来还有一个意思传承我们晚辈不要忘了过年的山神庙。越过竹林,又是一道溪流,哗哗的溪水干净明澈,冷得沁骨,母亲说这溪水是山神庙山脉沁下来的,必须净手。于是我摘下厚厚的毛线手套,象征性的在水里搓一把。母亲尽管双手冻得通红,还是在水里认真的洗,洗好了一边呵手一边搓,跺跺脚,继续赶路。
开始爬山了,这座山笔陡的,从山麓仰望威武雄壮,山巅直插灰蒙蒙的天空。还好有一条之字型的盘山小径,母亲递给我一支竹杖,必要时支撑一下身子。山上的雪是厚一些,怕是昨晚没停过,白皑皑雾茫茫一片。越往上去,看的地方越远,转过身,塆里人家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,鞭炮声此起彼伏,偶尔几声犬吠夹杂其中。走着走着,母亲惊讶起来,越到上面雪越厚,还有比我们来得早的?一串深深的脚印清晰地向上延伸。我们清楚其他几户人家是来得比较迟的。
赶到半山腰的山神庙日渐晌午,远处的房屋模糊成一个黑点,母亲呼哧着热气,舍不得休息,往那神的面前摆贡品,放香纸,小心翼翼,神态虔诚。贡品有整只煮熟的公鸡,有豆腐块,有圆子糯米粑,另一只篮子是装着喝的酒水茶饮,还特意捎来好看的酒杯茶杯。我打量着这座庙,没有石头房子,没有廊柱结构,只是在这陡峭的山腰有一个方圆几平方两人高倒望山顶的土包,被人工削出来一个平面,那锥形的面有一个神奇的巨石板立在那里,就一块石头,甚至连刻的字都没有,石板两边竖着护卫一样的山石,上面盖着半截石条,朝它看去,庄严肃穆感油然而生。
传说这些石头是一个路过的生怪病道士偶然发现并用手抠了出来,拼装成古墓神龛一样的图案镶嵌入那土包里,做完这些那道士的病神奇般的康复。于是他下山大肆宣扬,把那些场面具体神化,在村里的道场进行演讲。大概故事情节:西风冷月,夜空寂寥,我迷迷糊糊躺在那山腰,恐惧袭来,我见到了那令人窒息的阎罗殿和地狱,死亡就在那一口气之间。冥冥之中一只黝黑的猪猪衔来一个竹筒,竹筒里有水,我醒来,身旁真的有装水的半截竹子,于是得救了,身上的病也奇迹般好了。
故事一代传一代,在那个依靠神灵又没有文化背景的年代,上天的旨意深入百姓,并得到拥护和支持。于是大家劈山修路,续上香火。那道士回归庙宇,把那次经历镌刻成志,永藏经阁,鼓励后人多行善事,不忘恩祖。后来大家认为这些神奇的石头都是从土里出来的,那猪大仙隶属六畜,寓意土地公公降临人间管理六畜生杀更为贴切,便有了这座山神庙。
我跪下来,朝那土包和石头磕头,听母亲嘴里念念有词:土地爷山神爷保佑我们家六畜兴旺,无疾无灾。我起身,母亲帮我拍拍身上的雪花,用围巾捂一下我冻得撕裂的耳朵。雪花飘下来,过山风呼呼的吹,四周没有一个生灵,偶有压弯了的树枝掉下来大块的团雪,发出雪崩一样恐怖的声音,鸟儿们下山过年觅食,我们仿佛处在一个没有人烟的世界。
在我儿时,很多个除夕,当别人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时,母亲和我却把这一天的大半付给了这份固执坚持。她神情笃定和顶礼膜拜,认为不进山的道行不到家,家里六畜出了乱子肯定是山神爷的惩罚,而在父亲看来六畜兴旺是你用心饲养没有瘟灾之顺理成章的事。
记得有一次除夕,雪下的特别大,父亲劝母亲今年山神故意为难我们,雪大山陡路难行,不去一回,朝山神庙的方向跪拜心意到了就行。可母亲执意前行。父亲拗不过母亲,只好给我们备上深筒胶鞋,戴上加厚的绒帽,还特意在拐杖上加一截尖尖的矛一样的铁件,全副武装出行。尽管进山我们做了充分准备,下山时还是出事了,母亲从一处崖边滚了下去,幸亏一颗树挡住,只是脚擦破了皮,衣服破了洞,两篮子回篮贡品彻底留给了山神,那出洋相的狼狈样别提多尴尬。当我们一瘸一拐回来路过隔壁明叔的院子时,听明婶骂骂咧咧叨叨咕咕苦着个脸,一打听,原来早上明叔上山祭祀山神,不小心把腰摔坏了,躺床上年饭都没吃。我同母亲面面相觑,庆幸自己没什么大碍。明婶心直口快,责骂道,今年猪死了好几头,福叔家的鸡也被黄鼠狼叼走了,还年年去,作了那份气力,现在村里宣传都在整猪栏牛栏,吃饲料,养猪养牛容易多了。我也感觉到明叔每次比我们去得早,那踏雪深深的脚印一步一步,我们顺着他的步子走便轻松很多。
那天母亲给明叔送来好多吃的东西和不多的银钱,祈祷山神保佑早点好起来,而她心中的那座神渐去渐远……
次年大半年,明叔的腰疼都没好利索,快过年了,他提前跟母亲商量,这次上山少带点东西,就一个挎篮就行,便于路上行走,安全还是主要的。
母亲见明婶没有异议便应允。
年过了,父亲按村里指导,改建了猪栏,屋里的熟食搭配饲料混合喂养,长出来的牲畜膘肥体壮,仔猪还卖的一口好价钱,母亲心里乐开了花,悄悄跟父亲说,这山神庙里的山神给他少吃点,反而更卖力的下山巡更,保佑众生。父亲说:“你就在门口的土坡上摆上好吃的,朝山神庙的方向许愿,他同样会保佑的。”
母亲收起笑容,走开了。
插图/网络
作者简介
操金元,笔名:金元。1979年出生,湖北蕲春人,温漂一族,热爱旅游,热爱文字,热爱写作。其作品《福叔的字据》《塘河船上人家》《喜为瓯柑》《我与阿长》《我与温州日报》等刊载在温州日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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