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姐姐
生于大跃进年代的姐姐,大字不识几个,是典型的农村妇女。可她在我眼中,是个非常值得敬重的人。
姐姐从小体弱多病,患有气管炎,经常咳嗽,一累就喘的厉害。这让父母非常担心,因姐姐的哥哥曾因肺炎夭折。除了求医问药、倍加呵护外,父母还给她取名“兰竹”,祈愿姐姐有兰花之气息、翠竹之品格,生命力顽强,受人们喜爱。
看着村里般上般下的小伙伴一个个上学读书,姐姐羡慕得不得了。她八九岁走进校门,上了没几个月,就哭闹着要退学,父母和老师怎么劝说都不行,真可谓,王八吃秤砣,铁了心!可谁能料想,当时,姐姐幼小心灵遭受的痛苦打击:同学们都躲着她、歧视她,经常给她白眼,没人和她一块玩,生怕染上气管炎!其实,姐姐的气管炎没有传染性。但无知可怕,人言可畏。在不该成为文盲的年代,姐姐无奈地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。
姐姐是个自尊要强、勤快能干的人。辍学后,她不想在家吃闲饭,一天到晚帮着母亲做家务,洗衣做饭、喂猪喂鸡、拔草拾柴、收拾屋子、打扫院子……小小年纪,眼里都是活儿。一天到晚的忙碌,让姐姐体验到了劳动的快乐,还得到了意外收获,气管炎不治自愈。这也许就是天意,然而这“天意”里却包藏深刻哲理:福兮祸所伏,祸兮福所倚;老天给你关上一扇门,必定给你打开一扇窗。
工分工分,农民的命根。在靠挣工分养家糊口的年代,别说脱贫致富,要想吃饱穿暖,就得设法多挣工分。当时,我们一家三代老少九口,只有父母一个半劳力,母亲有病不能干重活累活,家中的日子过得非常紧巴。
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。姐姐特别心疼父母,十二三岁,就央求父母:我长大了,身体也好了,我要到生产队打零工。父母拗不过她,只好求队长开恩,从此干农活的队伍里,经常活跃着一个小女孩的身影……姐姐毕竟是个“童工”,干活不及成年人,每天队上只给她记半个工(整劳力工分的一半)。可姐姐勤学好问,肯动脑筋,不惜力气,不出一年半载,就干嘛像嘛,不少农活都能拿的起来。后来,考虑到姐姐心灵手巧,吃苦耐劳,表现突出,加之从小身体就不好,队里特安排她到村胶垫厂上班,既是奖赏,又是照顾。上班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但一天要三班倒,天天累的够呛,上夜班常常熬的双眼红肿,可姐姐却乐此不疲,心满意足,毕竟成了令人羡慕的“工人”,不再遭人白眼,不再只记半个工。
姐姐2021年春在家乡观赏万亩油菜花时留念
母亲生前多次念叨:“你姐给家里付出的最多,到什么时候你和三个妹妹都不能忘了她。”姐姐排行老大,对家里有特殊贡献,的确是有功之臣。记得姐姐在胶垫厂上班时,发了一块蓝色迪卡布,她自己舍不得用,给我做了一件上衣,我一连穿了好几年。这事虽小,可至今让我难以忘怀。更令人难忘的是,正因为姐姐早早辍学帮衬家里,我才圆了大学梦,跳出了农门,三个妹妹也都读完了初中。为了让我在外安心工作,姐姐又托人说好,举家搬迁到我们村,照顾年迈多病的父母,并打理家里的几亩责任田……这些都让我心存感激和感恩,是姐姐的辛勤付出成全了我。姐姐是我的恩人,她的滴水之恩,我当涌泉相报,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。
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年满二十周岁后,不少人上门给姐姐提亲。姐姐虽脾气较大,长相也不出众,可持家能干过日子,在全村是出了名的。开始介绍了几个,有的父母感觉不错,可姐姐就是不吐口不见面。原来,在终身大事上,姐姐有自己的主见和小九九。改革开放前后,找个接班的或志愿兵为夫,是许多农村姑娘梦寐以求的愿望。人们都说,男怕入错行,女怕嫁错郎。没文化的姐姐,从小就羡慕有工资收入家庭的孩子,她不认命,不服输,渴望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命运。这正应了当下那句流行话,女人学的好不如嫁的好。后来当别人问姐姐,当年你那口子,比你大好几岁,个子低脸又黑,家庭条件一般,你怎么就乐意嫁他了呢?姐姐的回答干脆利落:“就图他是个接班的!”
对这桩婚事,全家人只有母亲给姐姐站队,其他人都不看好,父亲和我坚决反对,结婚我也没去送嫁。想起这事,至今我都深感内疚和自责。鞋子好不好,只有脚知道。何况每个人对幸福都有不同的理解,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利,作为弟弟怎么能干涉姐姐的婚姻自由呢?爱情可以浪漫,婚姻必须现实。现在看来,姐姐是世俗的,也是务实的。姐夫虽说长相不济,能力欠佳,六十多岁就因病去世了,但他不失为一个有责任感的好人,体贴姐姐,深爱孩子,也曾为四口之家努力打拼过……一日夫妻百日恩,我想姐姐不会为当年的选择而后悔,她对爱情的执着和勇气,倒是颇令人赞叹的。
母爱是无私的伟大的。常言说得好,自己好不算好,孩子好才是真的好。为了两个儿子的美好未来,姐姐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。包产到户后,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业,她一个人天天长在地里,从不让孩子插手农活,可哥俩都不爱学习,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。姐姐没文化但不缺见识。她不知道军队是所大学校,但从我上军校当军官的现实中,她更加坚信部队锻炼人、出息人,有前途。先后动员两个儿子,向舅舅学习,放弃打工,参军入伍。当年没有找当兵的姐姐,让两个儿子都当了兵。老家大门上的双“光荣之家”,让她感到无上荣光。两儿子也还争气,既尽了当兵的义务,又谋了个人的出路,都干到了四级军士长,都在省会成了家立了业,也都有了自己的儿子。
好人自有好报,付出必有所得。姐夫去世后,姐姐流转了家中的责任田,来市里帮着照看孙子,享受着天伦之乐。养儿方知父母恩。如今,当了爸爸的两个儿子,深知母亲大半生不容易,都非常孝敬关爱母亲。六十五岁的姐姐,定期领取土地补贴、流转费和军属奖金,智能手机玩的很溜,刷抖音、发视频样样拿手,还时不时打个小麻将……过着幸福快乐的晚年生活,乡亲们都羡慕不已。
2020年农历十月一五姊妹在老宅合影。中间为姐姐,右二为作者,左二为大妹妹,右一为二妹妹,左一为小妹妹。
图片/作者
作者简介
王兰生,河北故城人,中共党员,在职研究生学历,多次参加重大军事行动,曾任承德军分区政治委员,爱好文学、书法,著有诗歌散文集《白杨情深》,现为河北省某军休所休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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