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爷爷走过最后的日子
陈颖||北京
初秋的暮色里,行色匆匆赶往家里。
恍然间听得酷似爷爷的声音在不远处“好丫头,别摔着了。”心里一怔,寻着声音前往,小区花园里一对爷孙俩正在嘻戏玩儿乐,那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顿时让我的眼睛酸涩无比。
爷爷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,那些过往历历在目。
那年秋天,身体一向硬朗的爷爷出现轻微头晕、恶心等症状。开始以为可能是没睡好或者什么东西没吃好等原因导致的。几天后发现症状依旧,迅速送301医院一查,发现脑干附近有肿瘤物。经神内著名专家小组会诊后,研讨结果出来了,手术风险极大,可能致残或者致死率很高。介于爷爷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了,建议中医方面保守治疗更为稳妥一些。
而爷爷自己本人坚持手术,他说哪怕手术不成功,也算是给后来者留下珍贵的临床经验。老爸兄妹几个力劝无果后只得商定,由301医院转到天坛医院,并请到国内顶尖专家实施手术。
全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,担心和焦虑等情绪交织在一起。而爷爷却非常淡定,他说,战场上多少次死里逃生都过来了,还怕这个吗?不要太当回事儿,努力就好。
手术定在春节后的初七,护士准备好平车要爷爷躺下,没想到爷爷说,别人都是躺在平车上推进手术室的,那我老家伙自己走进去行不?这老小孩儿真拧。
九个多小时后手术结束,爷爷被送到ICU病房。主刀医生告知手术还算成功,但年龄大了,后续的恢复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,预后较难说。
期间爷爷用坚强的毅力,配合医生度过几重难关,后转入到老干部病房。但由于手术中压迫神经,左边身体活动受损,一时之间难以自理。
白天有护工和小战士照看爷爷,家里人跟着轮转,下班后晚上由我陪着爷爷。每次吃过晚饭,给爷爷播放几段京剧,尤其是他最喜欢的《智取威虎山》等,跟他讲讲这一天的所见所闻,分享一下工作中的各种得失。
每天晚上八点左右,我打来热水,给爷爷洗脸洗脚,然后给他侧身过去,把尿戒子换上干净的,再给他全身肌肉活动,帮助翻身做按摩缓解,促进血液循环同时起到减少褥疮的发生。很多病人由于长期卧床,局部组织长期受压,发生持续缺血、缺氧、营养不良而致组织溃烂坏死,病人会非常痛苦。而爷爷自住院到离世,八个多月,没有发生褥疮现象,这是我最骄傲的。
每当这时候,爷爷脸上的快乐难以言表!总是用他手术后含混不清的语言对我说:“丫头,你白天上班很累了,回去休息吧,让护工或者你哥他们照看就可以了。”护工固然可以替换我的照顾,但不能代表我的亲情和孝顺,不能代替我从小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全部感情!
全家那些日子的忙碌,一门心思想让爷爷重新站起来,和奶奶一起手牵手遛弯儿晒太阳,和大院儿里的老哥们儿一起下棋斗嘴,或者定期的老同志学习活动中,坚持原则依然那认真劲儿。
白天工作很是忙碌,只要有空闲,会来到爷爷病床前待着。每次看到我出现,他会高兴得跟孩子似的,赶紧招手示意。
“爷爷,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啊?好好听王医生的话了吗?”
点点头,“九九,我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出去溜达啊,成天躺着都烦了。”其实我知道由于年岁已高,经此一役,爷爷要完全恢复自理能力已经很难了。
“来,今天我们开始读书活动,每次一个小章节。”爷爷很喜欢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等历史名著。每次的阅读中,关键剧情时他故意抢戏捣乱,把后面我即将要阅读的内容剧透一下,然后我假装生气放下书不理他。
“臭丫头还生气不理我。”他嘟囔着看着我,实在忍得好辛苦我噗嗤笑出声儿来,“哈哈哈,”笑声溢满了整个走廊。老头儿一看我骗他,不愿意了,指指他的脸颊,示意要亲亲,“叭叭”,左右两边腮帮子一边一口,那满足的表情至今在我心里酸楚着。
在爷爷身边长大的我,见证过他太多的严厉。新兵入伍时,他坚决不让我留在北京,直接送到山西一个小县城的驻地部队。他说玉不琢不成器,女孩子也得好好锻炼摔打,这是要把我练成“女汉纸”的前奏,多有超前意识啊!
想起这事儿瞬间我就有几分促狭之心,“爷爷,你还记得当年在八师时,我带人去周围农村摘老乡的西瓜那事儿吗?您这尅我劲儿呢。”老头儿拧眉做回忆状,“丫头,你提示我一下,到底是抓人家老乡的鸡回来跟大家煮吃呢,还是把家属院儿楼道里的白菜弄到宿舍,煮鸡汤分享显摆你厨艺?”
哎呀,这老头儿思维还是那么清晰,记忆力一点不打折,专揭人老底儿。
为了小小的“报复惩戒”一下他,我和护工扶着他起来,强调今天的锻炼必须加大力度,起码要在楼道里走两个来回。
“哦哦,今天我老陈头儿虎落平阳被孙狗儿欺。”嘴里依然不忘嘟囔着,脚底下蹒跚学步,一如我儿时的角色转换,心里顿生无限感慨。
其实我知道他一个来回都无法完成,但必须要逐步加大力度,争取恢复得更好一些,希望能看到那个可爱的老头儿全须全影儿跟我回家继续贫嘴。
“不行了,九九,爷爷实在走不动,你扶我回病房吧。”那一瞬间,我才意识到,无论爷爷怎样的乐观要强,终敌不过岁月风霜的侵蚀,爷爷终于老了!
这个曾经枪林弹雨走过来,多少次死人堆里爬出来,朝鲜战场上横城反击战中的金戈铁马,西藏平叛斗争的作战指挥。在那些光辉岁月里,维护国家领土统一而浴血奋战,有力地打击反动集团勾结外国势力分裂中国的阴谋,增进了民族团结,为西藏的民主改革开辟了道路。
因了这份情结,从此西藏,尤其是林芝,始终在我梦里,至今仍未圆梦。
回到病房躺下,爷爷有些疲累先休息了。我让护工也回去休息会儿。病房里一片寂静,我把爷爷换下来的尿戒子和屎戒子(北京话,尿布),拿到楼道里洗漱间清洗,先用水冲刷掉污物,再用刷子蘸上洗衣粉,冲刷,一会儿功夫所有的尿戒子等全部清洗干净,护士们说爷爷的病房根本不用她们操心。
病房阳台上的几位老干部正在晒太阳,其中几位军人男同胞家属跟我开玩笑:“妹妹,我就是成家结婚了,要不然非把你娶回家当老婆,冲你对爷爷这么好。”
这话在爷爷住院期间我听了无数遍了,我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,这种孝道是天下为人子女应有的,反哺之情应该就是一种本能。
当年在八师时太淘气,以至于部队首长不得不跟爷爷“打小报告”,接到电话,他当即表示绝不护短,严肃处理,既要有过程还要有结果。以至于我被发配农场,当时的我委屈极了,跺脚嘀咕这老头儿如此大义灭亲,现在看来当年的这些磨炼,在我人生旅途中是多么宝贵的一笔财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爷爷的病情似乎也逐步好转,我的陪伴成为他住院期间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一到下午五点,他就望眼欲穿,等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想起,或是赶紧躺下假装睡觉,等我故意揪他耳朵哄他。或者靠在躺椅上故作镇定,“你怎么又来了?不回家休息去,陪我这糟老头子干什么?”
之前护士们跟我反应爷爷特逗,我一点都不奇怪,我就是捧哏的那位得力人选。
几天后主治医生告诉父亲,爷爷脑部肿瘤已经扩散转移,时日不多,希望家属早做准备。
有时候,疾病不以你的精神层次,意识形态为转移,它会在你认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时偷袭,一招致命。
倒计时的日子,家里商量决定还是将实际情况告诉爷爷奶奶,让他老人家最后的日子过得更有质量。
沉默半天,爷爷拉着奶奶的手,缓缓而言:“老伴儿,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,我不希望你们太难过。就是舍不得你,更舍不得孩子们。我走之后,家里任何人不得向组织提任何条件,一切从简不得铺张。骨灰不用安放八宝山,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随便掩埋起来,再种棵树纪念一下就行了。悼词,如果要写,由九儿来写,她写的,我会带着欢喜上路……”掩面开门跑出去,泪水泉涌随着脚步飞奔!
接下来的情况开始越来越糟,组织上多次派人过来探望,并做出重要指示,不惜一切代价挽留延续爷爷的生命。但每次看到他在痛苦中煎熬,心都碎了,倘若法律允许倘若人道不被讨伐,真愿意爷爷安乐着离开。
病危通知书每天不断下达,一份沉重心情萦绕心头,持续一周后大家都人困马乏,中午回家休息去了,只有我坚持留下来陪着。
昏迷几日的爷爷突然醒来,嘴唇蠕动表示想喝点小米粥。心里咯噔一下,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,一面给家里打电话催促他们赶快到场,一边安排给爷爷送小米粥。
喝下几口粥后,爷爷的脸色绯红,精神状态很好,我的心里如刀割一样,含泪忍悲为爷爷最后一次擦洗身子、刮胡子,穿上他最热爱的军装。“好丫头,这大半年来爷爷都知道辛苦你了,没白疼你啊,老头子我知足了。”一行热泪顺着他脸颊流下来。
“不说了不说了,爷爷累了好好休息,这都是'臭臭'该做的。”抽泣声中,爷爷笑着,永远闭上了眼睛,享年八十三岁!
现场只有我在身旁。
对着爷爷遗体,流着泪,缓缓举起右手,我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!
插图/陈颖
作者简介
陈颖,笔名十月女泽,医疗机构就职,酷爱音乐、摄影、古典诗词等。行走半生,仍是檐下听雪阅梅的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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