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童年
现在生活好了,吃穿不愁。然而,夜深人静我回忆童年时,有三件事总让我无法忘怀。
一
儿时,家里生活很苦。父母和我们六姐弟组成了一个大家庭,爸爸主外,妈妈主内,日夜辛劳,所挣的钱也只够我们一家八口勉强填饱肚子。白日里所吃的就是辣椒就稀饭,晚饭能吃上足够多的青菜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。至于肉类,除非逢年过节,否则绝对不见其踪影。
然而,就在这极度贫穷的日子里,我却做出了一件让人怒发冲冠的事情:
那天,弟弟身体不舒服,妈妈买了一些肉回来煮给弟弟滋补,我们六个孩子都围着灶台看着妈妈煮肉,希望能吃上那么一丁点,就算不能吃,闻闻肉香也知足了。盼着,等着,妈妈终于把肉煮好了,她细心地一点一点地把肉盛到弟弟的碗里,接着叫我们五姐妹拿碗来,说是给我们每人盛碗肉汤解解馋。而我心里却不停地祷告“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,请你求求妈妈赐给我一块肉吧,哪怕一小丁点都好。”也许菩萨真的听到我的祈求,妈妈突然温柔地对我说:“三妹,拿碗来,给你一块肉。”话还没说完,装肉的勺子已经递到我的面前,看着两指宽的猪肉,我开心极了。可是肉还没放进我的碗里,妈妈突然又缩回她的手,把肉拿下来分成了两半,说要分一半给姐姐尝尝。我很难过,又气又恨,当妈妈再把那一指宽的肉放进我碗里时,我立刻把肉狠狠地甩在了地下,还用脚使劲地踩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我不吃!不吃!不吃!”。我的行为不仅气坏了妈妈,也激怒了在一旁吃饭的爸爸。他二话不说,随手拿起厨房的一根棍子狠狠地抽了我几下。我很不识趣地一边哭一边跟爸爸顶嘴。我的倔强彻底点燃了爸爸胸中那一团怒火,他怒气冲冲地找来了绑马(家里养了一匹马)的绳子,再一次狠狠地往我身上抽,嘴里不停地骂着:“我看你糟蹋粮食!今天不收拾你,你就不知道错在哪里!说!知错了没有?”我不说话,只是高高地抬起那颗倔强的头颅。我越是不说话,爸爸就越是生气,越生气下手就越狠。也许他是打累了,于是用手中的马绳把我五花大绑,拖了出去把我绑在门外的一棵苦楝树下。
邻居们都过来劝爸爸,让他解开我。但是一个个都无功而返。这时,住在隔壁的表姐过来跟我说:“三妹啊,你知道你这样糟蹋粮食是多不应该吗?肉来之不易,父母挣钱更不容易,要知道买一餐肉的钱,他们得辛辛苦苦干几天呢。你不吃没关系,但你不能扔,更不该用脚去踩啊。刚才我到你家问个究竟时,看到你妈妈捡起被你踩过的肉,拿来洗洗就吃了……”说着说着,表姐哭了,也许她是哭生活的不易,也许是哭我被收拾得这么彻底。她让我跟爸爸道歉,但是我依然一声不吭,她不敢私自给我松绑,也只好含泪摇摇头回家了。
夜色渐浓,爸爸没来给我松绑,也没人敢来。夏夜里,被绑在树下的我没有一丝悔意,任凭蚊子在我身上乱叮,我也绝不开口道歉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不知不觉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浑身疼痛的我,掀开衣服看见身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紫色伤痕,再一次默默落泪。
时至今日,每每想起此事,我心里忏悔不止。
二
爷爷生病住院了,这对于我们这个贫苦的家庭而言,无异于是雪上加霜。但是,不管生活有多苦,病人的伙食总是比我们稍好一些的,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“再苦也不能苦病人!”于是,给爷爷送饭的事就成了我们五姐妹挣着抢着干的美差,因为爷爷总会匀一些他的病号饭给我们解解馋。
我们家一年也难得吃上一回饺子。然而这一天,妈妈却在厨房包起饺子来,饺子馅有两种,一种是肉馅,只有小半碗,剩下的就是一大盆白菜馅。我们都知道,肉馅的是给爷爷吃的。
爷爷的饺子终于煮熟了。我们姐妹五人都抢着要给爷爷送饭,妈妈干脆让我们一起去,省得在家烦她。我们走到冶炼厂生活区时,大姐说:“我看见妈妈盛了好多饺子给爷爷,不如我们先拿两个来帮爷爷尝尝,看味道如何?”我们四人频频点头,然后大姐快速地打开饭盒,用勺子捞上来两个饺子,大姐先咬了一大口,半个饺子就没了,二姐接着吃剩下的半个。还剩一个,我跟两个妹妹眼巴巴的看着饺子,希望大姐快点分给我们,好不容易等大姐吞下她的半个饺子,终于轮到我们了,大姐拿起饺子,叫我咬一口,我张大嘴巴,刚想狠狠地咬下半个,大姐迅速收回她的手,我只咬到了饺子的边角,连肉馅都没咬到一丁点儿,我真恨自己的动作太慢,到嘴边的肉就这样飞走了。接着大姐把余下的大半饺子平均分成了两份,分给四妹和五妹吃。吃完,把嘴巴擦干净,我们继续往前走。还没有走出20米远,二姐又开口了:“大姐,饺子确实是蛮多的,不如咱们再吃两个吧?反正爷爷也不知道。”大姐看看我们,又看看饭盒,打开饭盒,看着挤在饭盒里的饺子,一个个胖嘟嘟的,好诱人啊,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吃一个。我可怜兮兮地说:“大姐,再给我吃一点吧,刚才我只得吃一点皮而已。” “大姐,求求你了!”两个妹妹哀求着。大姐终于战胜了犹豫,坚定地说:“来,每人吃一个!”于是我们五个人一人拿起一个饺子,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,完了还用心地舔几下手指才善罢甘休。大姐看看饭盒里饺子不无担心地说:“我们真不能再吃了,快点给爷爷送去吧,要不他该饿坏了。”说完,提起饭盒快步向医院走去,我们四个跟屁虫也连跑带跳地跟上。
来到医院,我们推开病房门开心的喊到:“爷爷,爷爷今晚吃饺子。可好吃了!”爷爷看着叽叽喳喳的我们笑了。他打开饭盒,把饺子倒进碗里,我数了数五个,只有五个饺子!爷爷看着我们一副馋嘴的模样,和蔼地说:“孙女们,你们都吃饭没有?”
五妹抢着回答:“我们还没有吃呢,要先送来给爷爷吃,一会回去就可以吃了。”
“爷爷,我们刚才帮您尝过了,不咸不淡,刚刚好!” 四妹也急急地说道。
“那你们还想不想吃爷爷的饺子啊”
“想!”我们异口同声响亮地回答。
于是,爷爷叫我们排好队,用勺子喂给我们一人一个饺子。爷爷怜爱地看着我们吧唧吧唧的把饺子吃完,接着自己拿起碗来,疼快地喝完半碗饺子汤,他摸摸自己的肚皮跟我们说:“爷爷吃撑了!”
看着爷爷调皮样我们笑了,他也笑了。
不久,爷爷去世了,我们都很难过。
如今每每想起这事儿,我的心总是酸酸的!
三
儿时,水果对于我们穷苦人家来说,也是一种奢侈品。要想吃水果,我们只能到山上找野果子吃。
每年中元节前后是稔子(又名山稔、岗稔,俗称“山乳”,“稔”字,在广西的方言读音为[niān])最肥美的时候,这个时候的山上到处都是找稔子孩子,这不,我们又呼朋引伴一起到鸡冠山去找稔子了。
清晨,太阳刚从东方探出半个脑袋,我们邻里几个娃娃结伴挎着小篮子出发了。从家到鸡冠山少说也有10公里,但是年幼的我们却不以为意。一路走一路闹,原本寂静的山间小路因为有了我们而变得热闹起来。骄阳似火的八月,没有任何遮阳工具的我们走了大半天都没到鸡冠山,又累又渴,步伐也变得缓慢起来。喉咙都干得快要冒烟了,好想喝水啊,可是在这荒山野岭的,上哪找水呢?
无精打采的我们东张西望地向前走着。多么希望眼前能有一条清凉的小溪啊。不过,好在老天有眼,小溪没有,总算有条小水沟在前方出现,我们迫不及待地冲过去,来到沟边,紧急“刹车”才不至于掉进水沟。看着沟里不算浑浊但却漂浮着的众多烂树叶的水,我们犹豫了一秒,仅仅一秒,大家便纷纷蹲下,用手掬起水来,喝个够,毕竟渴死事大,水脏事小!
“喂,大家快看,这里有好多稔子!”正在掬水喝的我们听到阿小兴奋地喊声,迅速抬起头来顺着他小手指的方向一看,天啊,又肥又大又黑的稔子压弯了枝头。看着黑黝黝,圆嘟嘟的稔子,我们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,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冲向稔子树,争先恐后地摘了起来。那一刻,只恨自己不是千手观音,毕竟谁的动作快,谁摘得多!刚摘完这一棵,放眼望去,左边有一棵硕果累累的稔子树,右边的稔子树也不甘落后,果实挂满枝头,前边有、后边也有,到处都有!天啊,我们的心快乐得快要爆棚了!这下,我们不再一窝蜂地挤到一起争着抢着了,随便到哪一棵摘都能让你摘满小篮子。我们摘得正欢时,在我面前忙碌的四妹不知怎么回事,突然慢慢地倒了下去。我赶紧扔了篮子去扶她,惊慌地喊道:“你们快过来,我妹妹晕倒了!”听到我的呼声,大家立刻赶了过来,却不知道如何是好。啊小二话不说,背起四妹到水沟边的一棵大树下休息,我不停地用树叶给她扇风,燕子和小白忙用大树叶去取水,然后慢慢地滴进四妹的嘴里。不一会儿,四妹在大家焦急地等待中悠悠地睁开了双眼。我们一颗悬挂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
睁开眼的四妹身子软绵绵的,无力行走。我们也无心再找稔子,四个人轮流背着四妹,慢慢地往回走!
幸好,妹妹没事!我们也都没事!
苦难的日子早已远去,如今吃穿不愁,然而忏悔之心时时萦绕心间。
插图/作者提供
作者简介
王雪荣,广西壮族自治区人,坚信知识是力量 ,良知是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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