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的小院
林民生到了不惑之年,终于搬离了残破漏雨的老屋,带着老婆和孩子乔迁新居。所谓新居,也不过是一院新的桩基地,仅仅盖了两间厢房和一个二门楼子。孩子尚小,暂时还可将就。可看到分家时所得的半口袋小麦和极少的玉米时,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,男人不能养家糊口,才是最大的耻辱。
新家没有厨房,临时搭建在二门楼子的锅灶,通风不好,由于下雪,柴草潮湿,每顿饭几乎都是浓烟弥漫,熏得睁不开眼,老婆张雪梅呛得直咳嗽。
三个孩子欢呼雀跃!大儿子林晓建正精心布置自己的房间,一张小床和用旧木板临时搭的书桌,也令他不亦乐乎!女儿林晓鸽在帮忙做饭,小儿子林小嘉也前后跑着帮忙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林民生在县城工作,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老婆在家务农,大儿子随他在县城上中学,女儿和小儿子在村小学就读。
开春之后,林民生买回四棵细嫩的小树苗,小鸽和弟弟小嘉帮忙扶树、浇水。前院栽了核桃树,中院栽的是柿子树,后院栽了两棵梧桐树。
小鸽问父亲:“咱们家五个人,为什么只有四棵树,这咋分呀!”
林民生思索了一下说:“后院的两颗梧桐树分别是你和哥哥的,中院的柿子树是我和你妈妈的,前院的核桃树是你弟弟的。”
“不行,我也想吃柿子和核桃。”小鸽嘟着嘴说。
林民生哈哈大笑,逗着女儿说:“梧桐树长大了可以做嫁妆呀!”
“我才不要什么嫁妆呢。”
“好了,不逗你了,果实我们共享。但爸爸分给你一个任务,如果干旱,记着给小树浇水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此后放学,小鸽一有时间就去看看自己的梧桐树,浇水时也未免有点私心,树也不辜负她的好意,长得很快,宽大的叶片生机勃勃,绿意荡漾!一个春天过去了,树身竟长到四五米高。哥哥的树低了一米多,可树冠很大。果树长得很慢,听说两三年之后才能结果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全国各地陆续土地联产承包。家中陡然忙碌了起来,每到周末,一家大小都去地里干活,每次都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。林民生夫妇便适时地教育三个孩子,希望他们好好学习,考上大学,将来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岁月。孩子们也都颔首称是。
虽然辛苦,可日子越来越好,家里的粮食多得没地放,只好卖掉一些。到了暑假,可以用小麦换西瓜,香瓜等,劳动之余,吃着香甜的瓜果,心里美滋滋的!张雪梅还养猪、养长毛兔,贴补家用,再加上家里还有一个拿工资的,日子也算殷实了。
农村人手头有钱之后就开始倒腾房子。林民生先是给上房盖了个厦子房作为厨房,宽敞霍亮,又给门房盖了点跨度不大的小房子,可以放柴火,也可护着前门。
又过了几年,两口子拆掉厨房,用所有的积蓄盖了上房,起架四米多高,有卧室和客厅,宽敞、明亮而又舒适,在整个村子都是首屈一指,又打了新家具,幸福如期而至!
家里的核桃从暑假就可以吃,到了秋天,张雪梅给孩子们留够吃的,其余则晒干收起来,过节的时候拿出来全家享用,清脆油醇的核桃滋润了岁月。柿子也是硕果累累,秋天用温水暖熟,清脆香甜。张雪梅总是把柿子带枝条折下来,挂在房檐或墙上,变软之后更加美味,有时到春节都能吃到香甜软糯的柿子。两颗桐树也已参天,到了春天,紫色的梧桐花装饰了这个小院,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小建考上大学的时候,这个小院更是变成了村子的焦点。临行前夜,村民们拿着简朴的礼物,林民生夫妇也准备了酒菜,一时间人声鼎沸,欢声笑语溢出小院,大学生给这个普通的小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!夜深人静,林民生夫妇依然难以入睡,儿子的争气让他们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可一想到儿子第二日便去异地上学,离别之情油然而生。月色入户,给幸福的小院撒上了银灰。
好景不长,村里桩基改造,林民生的院子被规划成道路,必须尽快搬离。他们夫妇如同晴天霹雳,一下子从幸福的峰巅跌入痛苦的深渊,多年的积蓄已变成上房,还要供儿子上大学,雪梅愁得眼泪汪汪,林民生一天到晚唉声叹气,使劲地抽烟,伴随着一阵阵的咳嗽。夫妻两人找了所有的门路,也无法改变桩基规划的蓝图,幸福的小院阴云密布。村长一次次催促他们家申请新的桩基地,林民生用颤抖的手写好了申请,掩面而泣。
林民生病了,整日的咳嗽着,去村里的医疗站看了多次,也没有好转,在一个凄冷的午后,撒手人寰。那天夜里,突降大雪,天地同悲!
张雪梅几欲寻死,哭天抢地,痛不欲生!孩子们的哭声唤醒了一个妈妈的灵魂与意志。女人一旦坚强起来,便有着铁的脊梁,任何灾难也压不跨她。她告诫孩子们:“不要怕,咱家还有八亩地,地不亏人,地能养人!”
第二年春天,在亲戚和乡亲们的帮助下,拆掉了家中所有的房子,重新盖在了新的小院。回望此地,幸福依然在心头,可伤感像决堤的水,漫过心头!
柿子树和核桃树被移到新居,继续滋润一家的日月。桐树被锯掉了,看到木质,小鸽想起父亲曾拍着自己的树说,木质太松,不堪大用,每次都对哥哥的树颔首称赞。也许是浇水太多的缘故。
张雪梅把八亩地精心地打理着,种小麦、玉米、棉花、豆类,还培育玉米种子。每年留够吃的,交了公粮,其余尽数卖掉,留够孩子的学费,全部用作还债。大儿子大学毕业才还清了外债。那些年,她终日在土地里劳作,节衣缩食,皮肤黝黑,脸在太阳的暴晒下,变成了褐色,好在精神头很好。女人啊,一旦坚强起来,是任何钢筋水泥也压不跨的!她像一个舵手,驾驭家庭号航船,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勇敢前行,驶向幸福的港湾!
多年后, 因为盖新房,核桃树和枣树也完成了他们的使命。小建用自己那颗桐树给妹妹做了嫁妆。雪梅的三个孩子都学有所成,自己也老有所养,老有所依,不再为钱而犯愁。
原来的院子变成了水泥路,小鸽每次路过,或驻足,或回望,总觉得那里还溢满了幸福的笑声,紫色的梧桐花下氤氲的幸福浓稠如蜜!
插图/网络
作者简介:
周宇芳,中学教师,陕西乾县人,现居西安。爱好文学,闲暇之余,激扬文字,抒写生活。作品散见网络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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