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狮子 · 黄狮子
邬晓华||浙江
清潭乡过年,最有看头的节目是舞狮。
舞狮最好的,当属两个李家村。一个叫龙山李家,一个叫凤山李家。两村并排座落,相去三四华里,沟连沟,田挨田,山接山,却是一对生死冤家。
大年初一,狮子首先到乡政府拜年,这是几十年赓续下来的传统。乡党委书记熊谊四年前跟两个李家村划定了拜年时间段,龙山李家早上7点、凤山李家8点,就怕冤家聚头。
怕的不是没道理。龙山李家舞的是乌狮子。江湖古话云:乌一黄二棕三麻四。乌狮排老大。敢舞乌狮当老大的,据说全县仅此一家。龙山李家的始祖系唐太宗李世民后裔,宋初定居于此。村里十八条巷,巷巷出宰相,历史上有记载。最了不得的是皇帝亲赐的“来头石”,铺展于牌坊和祠堂之间,文官见此跪拜、武官下马拱揖。再说龙山的那个向东昂立的龙头,恰好与村头并齐,这气势,谁敢与之争雄?村子前后两条清澈大湖,居八百多户人家,逾三千六百多人口,炊烟燃起,哪个村庄敢比旺?
偏偏,凤山李家就敢!而且年年都叫板!凤山李家舞黄狮子。他们不提皇历,比的是现如今,咱村厅局级现官出的多,习武英雄豪杰多,舞狮水平要高出龙山李家一大截呢。别看他们只有五百来户人家,二千人口,但心气足、人心齐,一山不容二虎,天生就喜欢跟龙山李家较劲、顶牛,谁叫龙山压凤头、打什么乌狮子!
熊谊书记老早就想取缔乌狮。乌狮称王称霸的意味浓,江湖习气重。无奈,龙山村民找了一条让人无法辩驳的理由,把乌狮当作历史文化遗产来保护,死活也不肯答应。
乌狮与黄狮不相遇,这个年,清潭乡就过的太平无事。假如不期而遇了,按江湖规矩,黄狮是要向乌狮恭敬拜年的,还应奉上别人敬贡的一半礼品,并且礼让乌狮先行,这也相安无事。历史以来,还没有碰面不打的。舞狮三分野,他们在一个村庄挨家拜完年后,就要在村上摆开场子,舞弄刀、枪、棍、鞭、拳等十八般武艺,煞是好看。就在四年前,凤山李家的黄狮队与龙山李家的乌狮队在清潭街上相遇了,“世仇”相见,分外眼红,刀枪棍棒打成一团,县城开进一百多个公安和武警,才将这场群架平息,重伤九人,幸好无亡人。
清潭乡的干部好当又不好当,只要管住龙山和凤山两个村(同时也是两个村委会),就好当了。
接连两年相安无事。今年春节,熊书记听说两个村庄舞狮队练的早,都在准备自己的“杀手锏”,不禁担心起来。大年三十,熊书记先找龙山村书记李定单独谈话,李定拍着胸脯保证乌狮听话;后找凤山村书记李平,李平笑笑,乌狮听话,我们黄狮更乖。他们打的是哑语,熊书记暗自思忖,咱当书记14年了,年底换届,不管是提职还是平调,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糗。不敢马虎,他和甘乡长一道,两人都在乡政府过年。乡里值班领导,也是双倍于其他乡镇加强力量配备。
年初一,六点半钟光景,阳光很暖,也不太冷,空气里夹杂着此起彼伏弥漫起的鞭炮硝烟味,透露着一丝春天的讯息。熊书记和甘乡长欣然站在乡政府门口,静候龙山李家舞狮队七时拜年。七点到了,龙山狮子还没来。党政办裴主任灵光,迅速向龙山村委会李定书记打电话,电话无法接通,再拔村主任,也无人接听。熊书记与甘乡长商量,既然迟到,那就干脆推迟,只要龙山与凤山的狮子不要碰头就行,让龙山村的狮子九时上街拜年。当下,安排裴主任驱车拦截龙山狮队。
裴主任的车开到龙山村口时,看到一只黄狮队伍正向清潭街开拔,纳闷从哪跑出来的,也没在意看人,他的眼里只有乌狮子。
七时五十分许,乡政府东西两边几乎同时响起“铿锵铿锵咚、咚咚咚”的锣鼓声。秘书跑来报告,凤山村黄狮到了,龙山方向也来了一支舞狮队,但不是乌狮,是一只黄狮!
不管乌狮、黄狮,碰头肯定没好事!书记、乡长吩咐先拦住龙山方向的黄狮。
几个乡干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近龙山方向来的黄狮,示意让他们停下。两三个人融进四五十人的队伍里,霎时被淹没。队伍非但没停,锣鼓反而敲的更响。这时,裴主任的小车也追上队伍了!乡干部终于看清:这支黄狮就是龙山的舞狮队。
两个李家舞狮队碰头了!乡干部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。
让乡干部们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:两支狮队各自排着齐整整的队伍,两只黄灿灿、毛茸茸的黄狮在引狮员的导引下,摇头摆尾地朝书记、乡长拜年。熊书记、甘乡长象征性地问候大家,向两支狮子队的“老座”也就是教头握手,两个“老座”的手也相互握得紧紧的!这时,只见两只狮子成一字状垂直立起,两只狮子头同时揭开,书记、乡长先是一愣,然后会心地哈哈大笑。舞狮子头的,竟然是两个李家村的支部书记!
龙山村书记李定报告:乌狮争雄时代,一去不复返!村民们一致拥护改打黄狮了,人人按下了手印。
凤山村书记李平报告:龙山、凤山都姓李,咱们俩家并一家,从此舞双狮向乡亲们拜年祈福。
熊书记一时没有回过神。李定书记两只手卷成一个喇叭筒,对着熊书记的耳跟说,凤山村花了三十万元,修了两村中间的一座连心桥呢。李平书记也对熊书记耳语,龙山村把渠道修到我们家门口了,两个村没有理由不友好。
熊书记对着两个村支书,也是对大家说:“今年的舞狮最好看!”
喧天的锣鼓敲起来。两支黄狮队快乐行进在和美乡村建设的康庄大道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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