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,在异地出租屋里过年
袁福成||江苏
在亿万中国人的心中,回家过年,不仅是绵延数千年的春节年俗,更是一种根植于心的。年节将至,人人如同鸿雁南飞、春燕北返,无惧风霜雨雪,不畏旅途劳顿,义无反顾地向家的方向进发。
春节,本该是万家团圆的幸福日子。但就在普天同庆、举国欢腾的欢乐时分,总还有人因种种原因无法回家,或因天灾人祸,或因岗位特殊,或因生老病死,原因多种多样。正如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所言,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
2013年,我们一家,就遭遇了被迫滞留上海,在临时出租屋内过年的窘境。
人们常说,对于京籍以外的高校毕业生要在北京扎根,必须渐次翻越在京入职、入籍(获北京市户籍)、入房(自有住房)这“三座大山”。2011年初,我们的儿子研究生毕业后顺利留京入职、入籍。2012年底,举全家之力并借助国家房贷政策的加持,又为孩子在北京购买了住房,真可谓顺风顺水、喜不自禁。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就在公历2013年初,老伴出现便血异常,元月19日(农历腊月初八)去市中医院初查,怀疑有肿瘤的可能,性质无法判定。21一23日,再去市三院进行肠镜、CT检查和活体检验,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,老伴被确诊患了直肠癌。这个突如其来的不幸消息,犹如晴天霹雳,全家人一时难以置信。但活检报告白纸黑字的结论就摆在面前:病灶距肛门7—12cm处,中晚期低分化腺癌。惊恐迷乱,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。痛定思痛,在竭力安抚好老伴情绪的同时,全家人紧急动员,动用一切人脉资源,紧锣密鼓联系寻找权威救治医院和医生。在内弟一家的全力协助下,终于和复旦大学附属上海肿瘤医院取得联系,并托人挂上了该院大肠科著名教授蔡三军的专家号,依约于元月27日(农历腊月十六)急赴上海求医。
一线城市上海,医疗资源十分丰富又非常紧张,肿瘤医院更是人满为患,一床难求。由于暂时没有入院床位,所有术前的例行检查、化验等只能先在门诊进行。考虑到方便老伴的饮食起居,我们随即在肿瘤医院对门的小区,租下一间电梯房作为临时安身之所。
去上海之前,我在心里盘算,如果一切顺利,估计老伴做完手术还能赶回老家过年,但事实上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。地方医院的各类检查、化验结果带到上海,只能作一般参考。所有例行的检查、化验必须重复再做一遍,这一来就耗去了一周多时间。直到2月4日才好不容易等到入院的床位。入院后经大肠科蔡三军教授、放化疗科章真教授会商,考虑到老伴的病情较重,决定采用新辅助放化疗治疗方案。即先通过辅助放化疗控制肿瘤生长并使病灶萎缩后,再择机手术。放疗总次数为二十次,每周五次,放疗时间为四周,自2013年2月7日(农历腊月二十七)开始实施。医院在腊月二十九(除夕)放假,年初五上班。如果要回家过年,必须在除夕当日上午离开上海,下午方能到家。孩子被单位外派在苏州出差,我又一直陪着老伴在上海治疗,回家过年,根本没时间准备。加之老伴经受了罹患癌症的巨大精神打击和各类检查、化验的折腾,情绪低落,身体几近虚脱,也经不起路途往返的颠簸。在临时出租屋过年,已成为不得不接受的现实选择。
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,当年的除夕前,南方出现大范围雨雪,除夕前一天上午,我们把留在上海过年的决定,告知了部分家人和挚友。这是自我们成家二十九年来,首次因迫不得已的原因,滞留在外地过节。
晚上,安顿好病中的老伴,独自在阳台上茫然地眺望远方的黄浦江畔,万家灯火在雨雾灰蒙中若隐若现,近观小区附近的马路上,雨雪之中依然车来人往,节日前的繁忙景象历历在目。在万家即将团圆之际,此时的我们,只能被迫蜗居在临时出租屋内。再回头看看室内,同时租住在同一套房内的三位病友已早早回家过年,偌大的房子里、昏黄的灯光下,就孤怜怜地留下我们夫妻二人。独在他乡为异客,不禁怆然涕下,悲从中来。我九十高龄母亲和重病在床的岳母,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心爱孝顺的儿媳、女儿已罹患重症。担心两位老人经不起这意外打击,我们刻意向两位老人隐瞒了老伴的病情。赴上海之前,只告诉他们我被单位派往新疆支教,老伴要去北京协助照应孩子的房屋装修,我们二人必须要离开老家一段时间,大概要在春节前才能回家。现春节临近,却又无法回到老人身边。两位老人一定都在翘首以盼,我们怎样才能去延续这善意的谎言?在往年,我和老伴早已把家中收拾得干干净净,年节的各种准备工作早已完成,只等远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回家团聚。而今,孩子也有家难回,此刻的心境真是五味杂陈。但理智也告诉我,这份孤独和凄凉,只能由我独自承受,在老伴面前不能有半点流露。
擦干眼泪,吞下苦涩,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。天亮之后,还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通知正在苏州出差的儿子转道来上海过节,又编造新的善意谎言,转告两位老人今年无法回家过年。
家人和朋友们得知我们无法回家过年的消息,也立即行动起来,为身处逆境中的我们送来了弥足珍贵的温暖。在上海,新婚燕尔的侄女夫妇(大内弟的女儿、女婿。在他们的大喜之日,我们正在去上海求医途中,无法出席他们的婚礼)率先给我们送来了年节食品和超市购物券。在南通生活的大哥也冒雨乘车,专程前来探望并带来一大包年货。尤其是老伴的儿时闺蜜郑大姐在得知消息后,让她老公冒着雨雪从盐城乘大巴来沪,不仅带来许多家乡的年节食品,还带来五万元现金供我们应急,除夕上午返程时,在长江苏通大桥遭遇堵车长达三个多小时。大年初一,最小的内弟一家代表家人专程开车赶到上海慰问,上海的堂弟、堂妹得知消息后也陆续分头前来看望。
老话说,人在难中想好友,君在难中思忠良。在2013年这个特殊的春节里,虽未能回家过年,但越是在困难时刻,越让我们深切地感受到人世间亲情的温暖和友情的珍贵。
事隔八年,每每想起,依然是热泪盈眶、感慨万千。与锦上添花相比,雪中送炭更能彰显出人性的光辉。那份真心、真情、真爱,更加让人刻骨铭心、没齿难忘!
插图/作者提供
作者简介
袁福成,江苏建湖人,中共党员,公务人员(现已退休),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,江苏省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。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,追溯过往,怡情养性,格物致知。已有超百篇文学作品(散文、小说、随笔、杂文等)在各类报刊、杂志和文学平台上发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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