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 司
吴建国||上海
一
接到陈振高的电话,马金培心里一沉,陈秘书长退休有一个月了,自己忙得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,“秘书长,你、你在家里等着,我让车来接你。”
在山长县,资产超过亿的老板有十几个,马金培不能和他们比,但他也算是一个传奇人物,“文革”中期,那时他才18岁,就正带着几个人在县城里的临江电机厂当临时工,给厂里“修修补补”,钱汇转到大队后,他们到生产队里拿工分。在县城里“上班”,每天拿的是伙食费。马金培是“小头头”,有权批个加班费,就这样,一年下来,在县城里弄个一千多元,队里的工分当然是最高的,两处加在一起,就有了近两千多元的收入,要知道,那时候,农民造一栋“三上三下”,也就是五六千元。改革开放后,他第一个到公社的工商所里办了一张个体执照,名正言顺里在县城里做起了生意,在新世纪到来的时候,他的个人资产已经接近了亿。
从内心来说,马金培是要感谢陈振高的,是这位县政协副主席兼秘书长让他当上了县里的政协委员,这一届又进了常委。记得他第一次参加“两会”小组讨论,县委书记点名要听听他发言,他心里紧张,只是说:“谢谢各位领导,大家有什么事,不管是公事私事,你们尽管来找我……”马金陪就这样转了一圈,给包括县委书记在内的所有人,每人发了一张名片。
县委书记笑了笑,“马董真是个实在人。”
政协陈振高秘书长把书记送走后,就来到马金培的房间,“你呀……马董,你知道书记刚才说什么?他说,看来,这政协委员的素质还有待提高啊。”
马金培的手挠着头皮。
之后,每年的政协会上,凡要马金陪委员发言的,陈振高必定自己动手将稿子写好,不是让马金培背出来,就让他读顺了。每年的委员提案,也是陈振高亲自调研,挑最适合马金培这样身份和角度的问题,写成提案。这里有窍门,不是马金培这样的人能想出来的,首先要可行可办,第二要花钱很少,最关键是提了就能让政府该,改了让领导满意让老百姓满意。这样的提案才算是水平高有眼光的提案。今年马金培当选了新一届政协委员,还进了常委。第一次常委会上马金培作了一个发言:
“……我是一个农民,一个没有上过一天学的农民,是党的改革开放的政策,让我和我这样的人成了企业家,赚了很多钱。但我觉得,企业家应当也必须与党和政府心连心,企业的发展必须符合政府的战略意图……”
这天晚上,宴会入席的时候,陈秘书长悄悄对他说:“书记很满意,他一定会敬你酒的。”
果然,书记来敬酒了,之后,县长也来敬他酒,这让马金培受宠若惊。酒喝多了。给马金培开车的是他老婆的外甥,看他今天特别高兴,就问:“姨父,啥叫常委?”
马金培想了想,说:“就是这几百个委员里弄出几十个人来,范围小点,经常在一起开开会。这个呢,见县里领导的机会就多一点,有些事情就好办一点。”
“那、那和县长书记喝酒的事,也就会多一点?”
“那当然。”
外甥又问:“一定是陈秘书长安排的。”
“是啊。说一句良心话,陈秘书长对我真的不错。”马金培说。
二
陈秘书长才退了一个月,人变得让马金培不认识了:瘦,老,眼皮耷拉下来了,头发全白了。马金培的心里一阵难受,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可怜,“怎么啦,秘书长?”
“嗳——”陈振高一声长叹,“老了。”
“……你刚退休,老什么呀?”
陈振高手捧着马金培递上来的茶杯,停顿了一下,“马董事长,说起来我们也是老朋友了?”
马金培点头说:“不光是朋友,你还是我的领导呢。”
“不敢不敢,你能当我是朋友,我就很开心了。”
陈秘书长这么一说,马金培一下子没有话了,“秘书长,我们……再叫几个朋友,出去吃饭?”“
陈振高摇了摇头,“这大早上的,刚上班吃什么饭?我今天来找你,我想,我闲也闲着,不如来帮帮你的忙。工资我不提,你以后看我的贡献看公司的情况,到了年底了再说,我只要你派一部车给我,我去县里替你去开开会,跑跑项目,跑跑工商税务,你知道的,不要说县里,就是市里、省里,我认识的人多,对公司的发展肯定能帮上忙。”
马金培过去成功全都在于他的用人上,他当然知道陈秘书长有恩于自己,也知道陈秘书长是一个有能力的人,以情以理,拒绝肯定是不可以的,那放在公司里干什么呢?他简单想了一下,说:“陈秘书长,山长县的地境上,好的公司多了,你能看上我的公司,我真是很感激的。我这里是集团公司的总部,你就在这里当总经理吧?”
“不不不,总经理还是你自己兼着,我就帮你管管行政上的事情。公司就像一个政府,大的说,公司就像一个国家。我先做做看,不合格你就免了我的职。”
三
陈振高副总经理上班后,对公司进行了深入的调查研究,马金培的山纵集团有七个业务相对独立的控股公司组成,年营业额都在1亿元以上,属于总公司的利润在2千万左右。一个星期后,他的第一个建议是:完善公司的工会组织。
“山纵集团在我们县里,也算是一个名牌企业,怎么能就一个兼职人在做工会工作呢?我和县工会的贾主席联系过了,他亲自来主持山总集团的工会成立仪式。这个活动,如果书记确定来参加,那规格就高了,要放在山蜂大酒店,毕竟是书记的爱人开的饭店嘛。如果书记不来,就放在我们政协的山隆饭店,我去打一个招呼,能节省就节省点。这工会主席人选,我这几天考虑了一下,你看请退休的马副县长怎么样?”
马金培当然知道马副县长,十年前,他的运输公司要一个停车场,后来就是找到了当时分管的马副县长,是他将预留县公交公司的场地卖给了山纵公司。马金培心里有一本帐,“来人”拿了他100万现金,带走了200万支票,这笔帐是清了。但今天看来,这地价已经翻了几倍了。马金培想到这里,笑了笑,“好,好吧。”
“办公室就放在三楼,其他办公室人员就由马主席自己配。关于工资问题,还在搞年薪吧,他的爱人有病,家里费用也大,给他三十万,可以吧?另外我考虑到他的级别,他以前在政府里坐的是2.5排量的别克,这次还按原来的配一辆?”
一个月后,以前的马副县长现在山纵集团公司工会主席来找马金培,“工会已经改组完成了,第一届工会代表大会下星期召开,请马总去讲讲话。另外,我建议下面各公司和我们总公司机关,都成立工会小组,配一到两名专职工会干事,人员我已经考虑好了……”
工会代表大会刚结束,陈振高来找马金培,“我考虑了很长时间,我们山纵集团有员工2000多人,党员有152人,应该成立一个党委。这个事比较复杂,我考虑组织的层面还是放在发改委比较好,发改委有项目,也批项目,我们将党的组织关系放在发改委下面,某种意义上,就得到了发改委的认可……你暂时不是党员,党委的工作,我想是不是请县委老刘书记出山,来当这个党委书记,老书记快七十了,身体不太好,不用天天来上班,配一套办公室的人员就可以了,他的侄子原来是搞电脑维修的,县委政府的电脑都是他负责维修的,让他来当办公室主任,这样老书记可能放心一点。工资待遇问题,我考虑总的不要低于马副县长就可以了,车辆还是配他离休前坐的奥迪吧?”
四
不到一年时间,山纵集团配备了专职纪委书记,成立了审计办公室,办了一张内部的报纸,聘请了两位退休的语文老师做编辑,财务也严格分工,从原来3人增加到了11人,车辆增加到了15部,成立了车队,配了专职的队长和调度员,又从外面招聘了两名安全员,考虑到维修的成本,在车队下面,成立了修理班。下面各公司都成立了党的支部,配了专职的书记。原来集团公司总部一共只有8个人,现在发展到了一百多人,吃饭也是一个大问题,食堂扩建后,招聘了两名等级厨师,一名采购员,4个配菜员和4个清洁工,还给食堂配了一辆0.6吨的小货车。
这以后的几年里,县里所有的奖状锦旗山纵集团都拿到了,省里市里的各种奖牌,把大门口两侧的墙面挂满了。
这样一个体型庞大机构齐全的集团公司,在新冠病毒席卷全球的时候,轰然倒塌了。春末夏初,县里“两会”开幕的那天,山纵集团的董事长马金培从法院里出来,他满头白发目光呆滞,像是怕见到熟人一样,看见一辆出租车驶过,马金培追了很长一段路,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。
插图/网络
作家简介
吴建国,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协会会员,上海作家协会会员,先后在海军航空兵部队当飞行员十多年,海军政治部文化部干事多年。《文汇报》笔会副刊开有《飞行员笔记》专栏。《新民晚报》夜光杯副刊有《长兴岛风情录》专栏。先后获萌芽文学奖,清明文学奖,上海市人民政府报纸副刊类一等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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