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窖藏的春天
轻衣
1993年3月,我调至一气候较温暖的藏乡。乡政府驻地有一村,村民多是民国时逃避战火到西藏的,以租赁当地寺院、寨子土地种植罂粟为生。当地藏胞笑其家无固产,如鸡啄食般,取村名“德翁(藏语:鸡)”。
村里有我一位初中同学叫春华,一日去她家,她正摆弄几盆花草,都是我没见过的。看我很羡慕,说她母亲养得更好,拉了我去娘家看。
春华娘家也在德翁村,不远,几步路就到了。一楼一底的小楼,比起四邻户户平房来说,家境算不错的。春华自行开了锁,一边叫着“阿妈”一边往后院去。迈进后院瞬间,我不禁有些晃神。远处山野还荒芜着,这里却已春意盎然。一株株栽在朱红陶盆里的花草枝条一片翠绿,有些还顶着花蕾,含苞待放了。
“来了,来了。”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妇人拄着杖从一堵土墙后缓慢转出。
春华赶紧上前:“阿妈,病犯了咋还去弄花?”
老妇人没回话,目光转向我,似乎有些排斥。我连忙照当地习俗递上顺路买的礼物:“阿婆,我是春华同学,来看看您。”
阿婆未接礼物,有些淡然:“来就来吧,买啥子东西。”
我一时有些尴尬,不知怎么应答。春华赶紧伸手接去:“阿妈,你也是,她是我最好的朋友,她也很爱花。”
阿婆脸上漫起笑容,语气亲近起来:“好女子,来,这边坐,这边能晒到太阳。”直把我往花盆摆放最多处让。
一句“爱花”换来个“好女子”,我有些赫然:“阿婆,您坐。这些花好多我都不认识,先看看。”
阿婆未坐,兴致勃勃走向一盆花:“这个认得不?”
见我摇头,阿婆继续道:“这是海棠,很好养,经常开花,就是有点臭味,又叫臭海棠。”这是吊金钟,那是蟹爪兰……她一盆一盆指着那些花,耐心跟我着说花名花事,脸上、眼里满是自豪,满是熬过严冬终迎来春天般的骄傲。
“这些花都好养,等几天修枝了,我给你插些。”说话间,阿婆抬头看看太阳,阳光还很足:“走,地窖还有10多盆月季花,那个金贵,在其他地方每月开花,在高原开得少些……”边说边走向她来时那土墙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鲜花也能窖藏?我满腹疑问跟在阿婆和春华后。地窖在土墙后,和寻常人家的小口大肚不一样,是一长方形深坑,很大。面上横竖摆放着些木条,窖边堆放着许多麦草、旧棉絮、油布之类。
月季花都摆在窖底,深绿老叶片夹杂些寸长嫩绿芽条。窖底空地有一把剪刀和些枯枝败叶,旁边立着小木梯,看得出阿婆之前一定在窖里摆弄修整。
阿婆弯下腰打算进,春华抢先爬下去。阿婆专注地盯着女儿修剪,生怕她弄坏花草,只随意指点着告诉我有些啥颜色。看春华准备去动最大那盆,连忙叫住:“别动,那个我改天来弄。”转过头继续介绍却不多说:“那是香水月季,开的花可香了。”
看完花,回到堂屋。阿婆兴致不减,叫春华倒来西藏特有的马茶,与我拉起家常。
闲话间得知,阿婆本是四川内陆人,家境尚可,初嫁人妇,因阿爷能干,她每日料理完家事就饲弄花草。1946年前后,阿爷险些被抓壮丁。听闻西藏虽偏远但没兵役,种罂粟收入也高。无奈下和阿爷收拾些干粮行李,背着孩子随介绍人往高原走。一路上,兵荒马乱,东躲西藏,3岁长子也因病夭折在半路,好不容易才走到德翁。
高原苦寒,远没介绍人说的好,辛苦一年的收获仅够果腹,还得忍受排斥欺辱。想回乡,千里路遥,局势不明又无钱,好在没兵役这一说倒是真的,便咬牙留了下来。阿爷说,再苦再难,只要坚持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离开家乡时,阿婆折了枝香水月季花枝插在装行李的箩篼上,一路颠簸居然没丢失。阿爷编了只竹篮,糊上黄泥代替花盆,在院里找了块避风向阳处养着,说是想家时就看看。只可惜,阿爷前年去世,但7个儿女都已长大成人。
阿婆淡淡地讲述着过往,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,我却总觉有股说不出的伤感哽在喉间,忍不住岔开话:“阿婆,那冬天呢?花就放地窖里,不会捂死?”
一提到花与地窖,阿婆语气一变,充满宠溺:“傻女子,要经常开窖透气,让她们见见太阳啊。”
阿婆夫妻做的地窖,其实就是最原始的暖棚。阿婆每到修剪月季花枝条时,都会多插几支,预防万一。风风雨雨几十年,月季花有生有死,但一直有盆花种在。别的花是后来陆续添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忙碌,没再去过阿婆家。
一月后,阿婆让春华捎来扦插的海棠、吊金钟花苗,长势很好。冬季到了,11月底,我外出休假一月,假期后回乡第二天,春华和她丈夫抬着一捆用薄棉絮和塑料布包裹的长方形东西到我家,打开一看,居然是当初在阿婆家地窖看见的那盆香水月季。春华说:阿婆因病突然离世,临终前神情却很安详,说阿婆听说了村里人对我的评价,特意把香水月季送给我做纪念,说我是好女子……
我很伤心,很内疚,为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,一位藏在地窖里坚守春天的鲜花似的老人。老人送我的不只是一盆花啊,可我却没多去看看她。
我把香水月季放在家里最适合养花的位置,悉心照拂,小心守护。可奇怪的是,那花枝任我怎么扦插都不活,一直只有阿婆送的那一盆。5年后我离开那里去县城不久,竟连盆带花都不见踪影。不过,那花早已在我心里扎根、繁衍,无论世间多少冷暖,岁月如何变幻,她都在我心里,为我绽放满园春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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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笔下的藏地若尔盖,由生活、亲情、风物所组成,穿插其间的是流落西藏的红军,极少见诸文字的早期援藏部队和他们子女的真实生活。作者通过自己在西藏高原的亲身经历,把六七十年代若尔盖的旧时空“再构建”到读者面前:一如纪录片式的,有血有肉的,史碑性的原生态叙述,以小见大,以微彰宏,演绎出曾经响彻在雪域高原的那些天籁和温润往昔。荒原里母女与苍狼的对峙,马背上疯狂的恋情,以及血乳交融般的藏汉民族情谊,揭开了藏地宗教信仰下人们内心的敬畏,灵魂的洁净,情怀的高远等神秘面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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