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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九河开
暖暖
腊月天短的,早早就黑了。
母亲跪在炕上,倒退用笤帚忽忽的扫炕,我趴在炕沿边,看着炕席发呆。
“让开点!全扫你身上了。”
“红梅姐和玉田哥会不会回来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估计也是玉田引上跑他内蒙舅舅家了!事怕三平,等红梅娘过了气头,他们就回来了。”姥姥“哗啦哗啦”插上门栓。
我忙说,“村长也这样说,还要给内蒙打电报呢。”
“要不是红梅娘怎样都不应承,他们也不至于走这一步。”母亲铺开被褥。
我脱了衣服,咝咝哈着气钻进去。这数九天,真冷。
“唉,也不能怨红梅娘不愿意。红梅娘寡妇失业的,就红梅一个闺女,碰上玉田家也是孤儿寡母的,红梅娘也是实在不想让闺女进这种人家门了。”姥姥钻进被窝,探起身吹油灯,油灯火苗忽忽晃着挣扎,还是不情愿的灭了。家里一下黑得厉害,窗户外头遮着拼起来的碎布呢,挡风,可也挡的家里一片黑暗。
外头有呜呜的风声尖利的叫着。我躺在黑暗中,想像它们正在漫过邻村那个水库,鞭子一样把冰一层层砸实。
三九四九冰上走,要不是红梅姐走了,又能带我到水库上玩了。玉田哥还答应给我做个冰车呢,唉。
他们去哪儿了呢?是到内蒙了吗?
今早起天刚亮,隔壁毛眼姨就叫开门,跟姥姥在院嘀嘀咕咕,一会,母亲也出去了,从玻璃上能看见姥姥和母亲都操着手,毛眼婶在指手划脚说着什么,隐约听得有句红梅一黑夜没回家。
我忙推开碗,跑到院,问怎么回事?
母亲看了我一眼,说,“你红梅姐夜晌午吃了饭出去,一黑夜也没回去。你常跟着她,有没有听见她说过什么?”
“红梅娘跑到玉田家去要人了,那可是个厉害女人,有玉田娘受的。”毛眼姨唾沫都喷出来了。
我嫌恶的看她一眼,这个女人,怎么幸灾乐祸的?我准备去玉田哥家,问问他,究竟怎么回事?
远远就听见女人的哭声,进了院,红梅娘正躺在土院上哭,玉田娘和几个女人边往起搀红梅娘,边也哭了,“玉田也不见了!”
“那就更说明是你们定计把俺红梅拐跑了!你赔俺闺女!”红梅娘用头朝玉田娘撞去,“拐走也不顶事,你们倒想生米做成熟饭了,没用!”
众人拉着红梅娘。有人说去叫村长,咚咚的跑出去了。
红梅娘还在哭叫:“跑了也没用,回来我就要打断她的腿!除非她死了,再不用见我!!啊呀呀,真丢死先人的脸了……”
村长来了,几个女人拉起红梅娘,让她进家。
“俺死也不进他们家的门!”
村长靠着墙圪蹴下,从腰上摸出烟锅,慢慢从烟袋里挖旱烟,又慢慢用指头把烟末压瓷,玉田娘划着区灯,用手遮着点火。院里悄悄的,没人说话。村长猛吸了几口,在枣树上铛铛磕了两下烟锅,站起来抻抻羊皮袄,说,“先寻见人再说别的!”
又扭头对玉田娘说,“你把你兄弟内蒙的地址给我,我派人打个电报。除了内蒙,估计狗日的也没走处!”
快走出街门了,又头也不回地说,“都散了哇!全留意打听的,有消息招呼我。”
……
一白天我都恹恹的,惦着这事。红梅姐常带我去离村二里的那个水库玩,她洗衣裳,我逮浅水里的鱼。后来再去,玉田哥也就正好在那,摸了鱼,我们三一起烤鱼吃……
好几天过去了!姥姥回来说,内蒙玉田舅舅回电报了了,说没见他们。
又过些天,红梅姐他们还是没音讯。离他们走了已经有十来天了。
红梅娘来了找母亲坐,“妹子,你说红梅能去了哪?我不信玉田舅舅电报,让红梅她叔还悄悄去了内蒙一遭,偷守了几天,真不在那。”
红梅娘泪簌簌又流下来。
我心里也难过起来。我本来是有点讨厌她的。以前,红梅姐没少跟玉田哥叨叨她娘的难顶,他们以为我听不懂,也不避讳我,其实我大部分还是能听懂的。
红梅娘头发乱的鸡窝一样,额头留着拔完火罐的黑印,眼也肿着,我还没见过她这样呢,她可是村里有名的要样女人呀。
唉,这数九寒天的,红梅姐他们去了哪儿了呢?
有一天,我和几个同伴去邻村那个水库玩。从红梅姐走了,我还没来过这呢。
水库已冻成了一片,阳光照在上面,白花花的晃眼。
有冰车的早划开了去,我不禁长吁短叹,要是玉田哥在,我的冰车也早有了着落了。只好打滑擦了。
终是玩不起兴致,正不自在,远处玩滑车的四毛尖叫着喝喊大家,“快过来!快过来!”
我们几个人忙一滑一滑的过去。
水库那个角落里,有个窖口一样大的冰窟窿,旁边还扔着一把小撅,再远处,冰上冻着一只鞋,气眼黑棉鞋帮上,绣着一朵水红色的桃花。我哆嗦了一下,我认出那是红梅姐的鞋,那花,还是我看着她绣的。
看着那个冰窟窿,突然想起红梅姐有次跟玉田哥说的话,“俺娘要再不让俺跟你过,俺不活了!”
当时,我还用指头按脸上,羞红梅姐……
当晚我就病了,烧的迷迷糊糊中,一会出现红梅姐笑盈盈的脸,一会出现她绣花的手,一会,又出现那个黑洞洞的冰窟窿……
姥姥说我是吓得丢了魂了,拿着我的衣服去河里叫魂。我好点以后,母亲和姥姥避讳着再当我的面说红梅姐这事。可我还是从毛眼姨跟别人的告诉时听说了很多事。
红梅娘那天跑到水库,要往那个冰窟窿里钻,被众人拉住了……
红梅有了,有人亲眼见她在墙角吐了。可能是玉田凿开冰捞鱼给她吃,结果栽下去了,红梅也跟走了……
红梅有了,怕别人知道,更怕她娘知道,就和玉田跳水库了……
……
我在黑夜里悄悄的流着泪。为什么不去内蒙或别的地方,天下难道不是很大的吗?
“红梅娘天天拿撅头去刨水库,人们都说她疯了。”母亲以为我睡着了,低低跟姥姥说。
黑暗中,姥姥长长叹了一口气,“红梅娘快四十五上才有了红梅,就一个闺女,这不是要她命吗?那天我去劝她,她说,刨开冰,就能见着红梅了。”
第二天,我偷偷跑到水库,远远就看见两个人都拿着撅子,一下一下的砸到冰上。阳光下,冰碴闪着刺眼的亮四处乱溅。
刨冰的是两个女人,红梅娘,和玉田娘。
“回哇,不早了,明再刨。”玉田娘先说。
“再刨会。”红梅娘还在刨。
“红梅娘,咱慢慢刨,有盼了,七九河开,到时,咱孩……”玉田娘撩起襟擦眼。
红梅娘直起腰,“这孩傻了。你说,就是他们要在一搭,我还真不教了?”
唉,不知道红梅姐会不会听到她娘这话?我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七九了。冰层慢慢一点点融着,终于有一天,又是一片汪洋了。
红梅娘请了精通水性的,下水打捞。水库边人山人海的,附近村里能走的全来了。
可是没找到。
又捞了十来天,已经没人看了。听毛眼婶过来说,下水的也终是不耐烦了,告红梅娘说,要是在水里,漂也漂上来了。寻不见,这是好事,你老等着活人回来哇!
果然,那天红梅娘过来跟母亲坐,就说起了这话。
“你就好好等着哇,千万再不敢想不开,别红梅哪天回来了,到哪见你去?”
红梅娘听了,脸上慢慢泛起了喜色。“我去告诉玉田娘去。”
……
很多年过去了。
红梅姐和玉田哥还是没有回来。
有一年正月,我回乡下探亲。特意绕去那个水库。
白花花的冰上,有两个老人手操在袖筒里,站着。
“玉田娘,你说水里没有,就是说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呢哇?”
“是啊,他们不知道在哪,好好活着呢!”
“又快七九了!”
“嗯,七九,河就开了。”
其时,有风尖利的在冰面呼啸,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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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文君的诗歌深处,感动你的不是诗歌的奇异美丽,而是渗透在诗质里的朴素与风情。是一种异于它诗的民族性的很少刻意修饰的诗本真。她的文字里有一种对生活、生命的尊重,有一种近乎宗教崇拜似的神性。在她的思绪里,黄果树瀑布下的村庄、舞阳河的波光、侗乡风雨桥、雅拉雪山……一一显露真容。而我们阅读的灵魂也因为高原的热忱和高远而更加的澄澈明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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