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院里的麦秸杆
王红英
翻厦(重盖)前,牛院很大,爷爷的牛养在这里。后来土地合并,牛成了集体财产,牛院空了,从此,牛院一半搁麦秸杆,一半搁爷爷和奶奶的寿棺。
麦秸杆摞得很高,有牛槽挡着,不怕掉出来。奶奶和母亲烧火做饭,来牛院里揪一把麦秸杆引火。进入十一月份,霜降过后,天气变冷,开始烧炕,麦秸杆就下得快了。每天晚上,母亲抱一扑麦秸杆,塞进炕灶,点着火后盖住灶,烟会从炕炉里抽走。及到早上,我还没起床,母亲又会烧一灶炕,等我们起床,屋子和身上都会暖和。
有一年冬天,隔壁三爷做胡墼(盘炕用的,用泥做成),准备第二年在南厦盘炕,院里拉了一车土,在我家拿麦秸杆打碎,搅到土里去,用模子做成四方的胡墼,北厦窗下摆成几排,我问三爷怎么里面搅麦秸杆,三爷说:“这样才结实。”我说:“麦秸杆一烧就完,怎么会结实呢?”三爷不耐烦:“咱们祖上就是这样做的,谁知道呢。去,去,玩去。”我只好走开,后来我翻开家里的席,看到下面的胡墼,里面也有打碎的麦秸杆,可是,烧了这么久,那些东西还在,并没有在火里成灰。
牛院里麦秸杆最多时,是在麦收后,地里的麦秸杆全收了回来,麦子归仓后,麦秸杆就归到了牛院里。我们正放麦假,每天好多娃娃聚一起玩耍。玩得最多的是藏猫猫,我们锤子剪刀布后,那个输了的倒霉蛋儿,背过身,等我们藏好,他才能转身,到处找我们。
有一次,我们都找到了,只找不到二哥,我们也帮着找,好久也没找到。都认为二哥是跑哪玩去了,他不喜欢和我们一起玩,说我们小,玩不出花样来。正在这时,父母喊我们吃饭,我们吃完饭,二哥还没回来。父母问起二哥。我把二哥找不见的事告诉母亲。母亲带着我去找。找到牛院,听得有打呼噜声。母亲叫二哥名字,几声后,他才答应,他竟爬到麦秸杆最顶。麦秸杆光滑,也不知他是怎么上去的。他说等人找,躺在上面竟睡着了。他溜下来,母亲一边把他头上的、身上的麦秸杆扯掉,一边骂,要他以后不准再进麦秸堆里去:“再往这钻,打断你的腿。”这是母亲骂我们最狠的话,却从来没做到。
从那以后,我们都很佩服二哥,觉得他最厉害,能藏起来,让别人找不到。二哥在家里很胆大,他说自己敢睡奶奶寿棺里去,但他从没进去过。他揭不开棺盖。我是胆小的,看都不敢看寿棺,觉得那东西会吃人,后来,爷爷就是被它一口吃进去,从此再不见影儿的。
牛院翻新之后,盖成了平房,麦秸杆转到了灶间,用大麻袋装着,只作引火用。奶奶去逝当天,棺材搁到北厦,奶奶躺里面,我看到有婶子从灶间抱出一扑麦秸杆,在棺材顶部、在尾部各铺一层,让孝子跪顶部的麦秸杆上,我们这些孝女,就跪在尾部了。听人说,这叫坐草。
有人来拜奠,是男子,得孝子们回拜感谢,女人来了,孝女们回谢。我初不知,以为是为了防潮。觉得铺这麻烦,人来回走动,麦秸杆拌脚,拿起条帚想扫成一堆,又去取了些棉墩,跪的时候,就不怕腿疼,又不潮。岁数大的人看我扫地,马上拽过条帚,告我:“没有埋掉人前,屋子里不能扫地,再说,就是让你们坐草,把草扫走了,你们坐什么。”我才知道,这草,是必须坐的。
古时的女人分娩时是在草上生孩子的,也叫“坐草‘,产妇在产前身下要铺一层谷杆草,把孩子就生在此草上继续待三天,叫”坐草“,如果分娩时产妇身体虚弱,用力过度发生昏迷,人们把这种昏迷休克现象叫”草迷“。父母亲亡故后,儿子跪草六日,回报父母生育”坐草“三日之恩,就缘于此。
麦秸杆有了另一层含义,它见证了生命的起始和死亡,它也在提醒我,对于父母,要有一颗感恩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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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红英,万荣里望镇人,现居河津市。喜欢写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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