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冠花
香尘
鸡冠花,在村庄里,实在太寻常了,屋前屋后甚至砖头缝里都有它们。也名副其实,花朵跟村庄里那些公鸡的鸡冠基本神形一致,有点大张旗鼓的草莽气。
我不太喜欢鸡冠花,觉得它真是没有花样子,卷边折折叠叠倒更像一把手工纸叠的小扇子。那会夏天的教室很闷热,我们爱把一张废纸上折下折上折下折,折好之后再中间对折,底下用橡皮筋缠牢,上面则一点一点把折起的铺开弯一弯,一把具有古典感的纸扇就完工了。有的为了好看,就会用彩色挂历纸做。我的同桌会画水彩画,索性直接先在白纸上画好晾干,再用来折纸扇,还真有点古人画扇面的感觉。所以,这种纸叠小扇肯定比鸡冠花有趣,玩花不如玩扇。
不过,在老人眼里大抵小孩子都是爱玩花的小把戏,所以秋夜里聚集着坐屋外赏月时,为了阻止孩子们吵闹,随手就折了一朵鸡冠花塞给小孩玩。大点的孩子就用手指一点一点捋掉花身上细碎的籽,直剩一朵光板板的月光白。小点的孩子没耐心,也不想玩,有耐心的老阿婆就会抱着孩子坐膝头,指着鸡冠花唱儿歌,“鸡冠花,蓬蓬开,老鹰吃酒还勿来。双羊灯,梅花灯,照着老鹰回家门。泥鳅讨娘子,黄鳝勿相信,蚱蜢去打听,长脚黄蜂挂红灯,红头苍蝇吹喇叭,田鸡拉车摆桌凳,喜酒摆在田头埂,吃到半夜才散尽”,听儿歌的小孩,在鸡冠花清冽的气息里渐渐入眠。
我不爱听儿歌,我爱缠我奶奶讲鸡冠花的故事,她先让我在她左腿上坐正,然后左手圈牢我,右手拍一下大腿,有那么点书场里说书先生开讲前拍一下案木的感觉。话说从前有一条蜈蚣修炼成了精,她出了深山到了人间,顿时被人间的生活吸引住了,就摇身一变,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姑娘,然后去迷住了一个书生,书生就把她娶回了家。到了夜晚,明月当空,蜈蚣精化作的姑娘原形毕露,试图吸取书生的阳气,恰好此时,被书生家里的公鸡看见了,它立刻冲上去和蜈蚣精殊死搏斗,最后,蜈蚣精被啄死了,公鸡也不幸身亡,它的魂魄受到玉帝嘉奖,去了天宫,成为了星宿,而它的躯体则埋入地中,化为了鸡冠花。所以蜈蚣最怕公鸡,也怕鸡冠花。看《西游记》时,里面有个昴日星官,是只大公鸡,每次看到它大叫一声吓死蝎子精这集,我就会对伙伴卖弄一下奶奶说的故事,倒是提升了鸡冠花在小伙伴们心中的地位,减免了不少被随手拔除随脚践踏的危机。
可惜,鸡冠花还是属于被人轻贱的花草。听评弹《玉堂春》时,我觉得玉堂春确实可怜,一直对其印象不错。玉堂春是谁,就是苏三,“苏三起解”的苏三。后来读到一则结局,讲苏三和她的三郎团聚之后成为了他的小妾之一,有次众女赏秋花,有爱芙蓉,有爱篱菊,苏三则心喜鸡冠花,三郎便说鸡冠花的根很臭有啥值得喜欢的,苏三觉得他是在影射笑话自己的出身,是骨子里看不起自己,于是万念俱灰,一个纵身,跳楼而亡。这么一来,鸡冠花倒成了臭名昭著。
想想,这鸡冠花也真是无辜,凭啥国色天香值得爱,平凡庸常就不值得爱了?世人千千万,平凡庸常才是寻常,只是,太多人,不甘走那寻常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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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尘,上海嘉定人,文字爱好者。有散文、小说、诗歌发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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