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2023慕尼黑国际车展上,作为东风“出海”战略的重要落子,东风风行此次与多个中国新能源领军车企一起登临慕尼黑车展。在车展现场,我们与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尤峥一起聊聊,东风在产品的创新迭代方面有怎样的考虑?在当下全球汽车产业变革之际,“中国制造走向世界”有哪些优劣势?下一步又该于何处发力,以期获得长远发展?
以下为采访实录:
程里:我们今天(9月5日)在慕尼黑边吃边聊。
尤峥:好。
程里:我听说你德语很好,你德语为什么这么好?
尤峥:我在一汽大众工作过16年。回到集团里面又作为股东代表参与了当年捷达的项目,在成都捷达的项目干了7年。2018年又到东风,一直在学习德语,一直没放弃看德国的汽车新闻。
程里:你这是第几次来慕尼黑?
尤峥:来慕尼黑次数多了。工作期间和奥迪、和大众做项目,尤其是奥迪,经常来这边。
程里:这次来有什么不同的感受吗?
尤峥:昨天(9月4日)我和德国汽车工业协会的会长聊了一个小时。
程里:都交流什么话题?
尤峥:交流的主题是有关这次车展的。办这种车展的创意和用意,面对未来它要搞什么主题。今天(9月5日)我们吃饭的地方是它的主馆,主馆是通过两年的竞标,从法兰克福搬到了慕尼黑。这个主馆主要是零部件和部分车企,比如说大众、奔驰、宝马,还有一些中国企业的新能源车的展馆,也就是说看到的基本上全是新能源的主题。今天同时在City Center城市中心又办了一个City Mobility。
程里:户外的。
尤峥:户外的。这次办展有两个主题,一个是传统的,是零部件的,部分新能源整车的,围绕着新能源的,比如智能网联、自动驾驶、屏的技术、零部件的技术……在这里会看到这些。
程里:还有一块似乎是To B的?室内是To B的。
尤峥:这个地方我认为更多的是B to B。
程里:就是车企之间、零部件企业之间。欧洲的、海外的。
尤峥:比如说中国,其他国家来这看车展,看到了很多欧洲的零部件企业,整车企业可以谈一些合作。同时可以看一下欧洲,欧洲目前对新能源发展的一些独特的观点、独特的造型、独特的技术、独特的针对未来智能网联、自动驾驶的一些解决方案。城市中心City Center今年的创意完全是新的,叫做Mobility City,就是所有大的车厂在这里都有它的展览,这个展览是把整车和未来的出行结合到一块了。应该说这个概念,对于中国是新的,全新的。明天还会举办一些关于未来出行的,包括我们在中国讨论的电动车的解决方案,PHEV解决方案,以及欧洲现在倡导的,比较新的话题e-Fuel,叫做未来的燃料,不是生物燃料,而是取代汽油的一种燃料。
程里:你觉得这届慕尼黑车展跟之前的法兰克福,或者跟国内的车展相比,有什么不一样吗?
尤峥:国内,比如今年的上海车展,主题是新能源。传统车企、传统的燃油车观看的人很少。这里的主题也是一样的,大众那个展台上全是新能源,针对未来的ID.2。也就是在中国投放的ID.3、ID.4、ID.6、ID.7,它又为欧洲、为全世界开发了一个更小的级别,高尔夫的Polo这个级别的小电动车。针对未来出行的方式,又比如新的ID.Buzz,搞了很多出行这种概念。这个展台上我觉得最不一样的是保时捷、奔驰、宝马,现在给我最新的感受是,它把传统的豪华就是Classic Luxury和现代的豪华结合到一块了,现代的豪华不是那种再去高度关注内饰的皮子、味道,而是把新能源的造型和未来的智能网联的科技结合到一块。
我觉得欧洲车还会焕发新的生机。因为它的造型很独特,你看一下保时捷的Mission X,还有奔驰的,对现代豪华和传统豪华,针对未来Mobility的一些新的装备,包括算力,他们有很成熟的想法,我觉得对于这块,中国的企业不容小视。
程里:对。 新物种。
尤峥:这个给我印象很深。
程里:所以这次很明显能看到德国车企对于这一块的重视,对新能源的重视。
尤峥:对。我也在跟德国大众很多专家讨论,他们为什么放弃了PHEV插电式混合动力,专注于纯电和未来的燃料系统。他们认为PHEV插电式混合动力是一个过渡的解决方案。在我们的交流过程中,我的观点就是中国还是地大物博,有从一线到五线城市。一二线城市基础设施做得比较完善。北上广深的新能源渗透率超45%左右,但是三五线城市的基础设施不是非常全面。而且中国有对于新能源免征购置税的政策,这对普通老百姓使用电车是一个最大的鼓励。另外,这届慕尼黑车展,我觉得有一个好处就是来的中国企业增多了。
程里:是,为什么这一届这么多中国企业来?其实不仅仅是车企,还有很多智能化和电动化方面的供应商。
尤峥:对,比如比亚迪。比亚迪把它的平台技术,海豹、海豚,包括它的一些新的车型,比较符合欧洲消费者喜好的车型展示出来。另外,比亚迪可能要在法国建厂,会在欧洲产生一个轰动。另外零跑,名爵来了。我们还在City Space,City Center城市中心,展示了阿维塔。我认为如果有更前瞻的电动化的技术,更多的中国企业可以到欧洲来展示自己。我们也会面临更严苛的碳交易,那我不怕,遇到更严格的标准,碳交易、碳税这样的标准,我们迎头赶上就行了。包括网联系统、网联的信息安全,只有进入这市场,满足它更高的要求,中国新能源车才会更加快速地发展。
程里:这次东风是带着东风风行来了。
尤峥:对,原计划我们也是想在这里发五个车,但是风行先来了。两年之后,2025年在慕尼黑还有一个车展,那时候东风新能源车的产品陆续都会投入市场,我们也会为欧洲开发专属的、符合这儿的法规标准的一些车型。
程里:我们看到这届车展主办方对中国企业还是比较重视的。
尤峥:对,像地平线、黑芝麻、博泰,一些零部件企业,还有欣旺达,包括宁德时代的很多中国企业。今天下午德国总理来这个馆参观,采访的唯一一家中国企业就是宁德时代。他说宁德时代在电池生产这一领域进入国际化的水平。到展台也会看到很多欧洲的企业来找交流的,到我们国内企业去看芯片、电池的人特别多。
程里:你感觉欧洲对于中国企业的到来是怎样的态度?
尤峥:他们可能既喜欢,又害怕。经过2010年到2023年十几年的发展,中国确实在新能源领域取得了一些先发优势,他们也是很羡慕的,欧洲企业忽然看到中国的电动车发展这么快,2020年的时候渗透率也就15%左右,现在已经到27%,28%,可能之后会更高。他们其实已经看到了中国电动车发展在哪,在智能网联,自动驾驶这块发展比较快。要是到他们的展台去看的话,他们的MEB平台,包括下一代平台,包括PPE的平台,宝马的平台,奔驰的平台,会觉得他们的传统企业在向新能源转型。而他们拥有百年的比较发达的汽车工业文化,一旦转过来,我觉得他们的速度不可小觑。
这次上海车展之后,我跟几个国际朋友交流,他们说我们的优势在智能网联、智能驾驶方面,造型方面也得到了一些发展。但你会看到,在中国的道路上跑的车造型趋同。比如MPV类,可能大部分都是阿尔法系列。我觉得造型这块是我们下一步应该改进的第一点,要百花齐放,应该打出每个公司特点。第二点,智能网联怎么持续保持这个优势。自动驾驶这一块可能还有很长的时间需要保持住,你才真正站到了世界顶峰。也就是你的技术必须在顶峰跟人家对决胜出的时候,你才真正取得了胜利。眼前的胜利只是几个小小战役的胜利,要打一个大的战役的话,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坚持长期主义。
程里:你在大众的体系里面工作了十多年,你感觉大众的体系核心优势是什么?
尤峥:核心优势是技术,同时还有规模、质量。另外,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战略。在二零零几年的时候,德国就提出了Made in Germany德国制造的概念。德国制造在汽车行业,在很多机床、包括很多零部件工业企业,使得德国的这个质量水平提高到了一个很高的级别,所以现在在世界各地,谈到德国制造都代表高科技、高质量、可信任。
程里:德国车企和德国的,或者说欧洲的这些零部件厂家的协同性怎么样?
尤峥:拿电池来说,2015年刚刚开始电动化的时候,德国大众、奥迪、奔驰、宝马有一个汽车工业协会,就把电池模块、模组进行标准化。对零部件企业,品种越少,规模越大,越集中,赚钱越多。一开始德国就做了这么一个标准化。而中国是百花齐放,一汽有一汽标准,东风、长安,其他的零部件企业,包括蔚小理,都有不同的标准。而他们先统一标准,再去做规模化;我们是先立,大家百花齐放。所以说电池企业会给一汽有专用线,给大众专用线,宝马专用线,宝马奥迪可能是一样的,这样一个企业一个专用线,这对于产能是很大的浪费。未来如果是统一之后,你想想,每个产能之间这种协同性不就好了嘛。
程里:从这次慕尼黑车展亮出来的架构、产品来看,和德国、欧洲对比起来,你觉得中国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?
尤峥:我觉得中国企业在平台化,模块化这方面意识到了,也有很好的技术了,但是在规模化,批量化,工业化,经济性这一块,我觉得跟欧洲还有差距。比如大众企业,一个平台生命周期都是3000万量级的水平,那么我们中国车企的一个平台生命周期可能是100万,好的企业几百万,那不好的企业可能几十万。三千万量级的平台和一百万量级的、十几万量级的成本,这之间区别一计算就知道了。
程里:对,东风现在也在做量子架构。
尤峥:对。我们可以说,概念、理念,还有一些技术水平,跟他们基本上可以进行同台竞技了,我们缺的是规模化,一旦规模化起来了,这个企业的经济效益才会持续,才会走得更远。
程里:是。东风现在开始进入到了一个平台化的阶段了。
尤峥:东风进入了。
程里:从量子架构发布开始,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改变,包括岚图、猛士,以及未来的风神。
尤峥:我们现在集团传统车平台叫DSMA。DSMA是从传统车企过来的,也是模块化的平台。我们可以做一些节能车,HEV混合动力,也可以做一些油电同价的插电式混合动力,符合中国场景都可以做,那么电动化平台我们就是S1,就是岚图,S2,S3就在东风乘用车公司。猛士是一个更高的平台,它孵化成功之后,量产之后,才会有些成熟技术向更低级别的平台进行扩展应用。这样,整个的经济性就会出来。
程里:你觉得东风的自主事业现在处在哪个阶段,假如说我们拿大众来对比的话。
尤峥:和大众的量级不一样。我觉得平台技术这一块,也就是基本的平台技术、机械技术方面跟他们持平吧。我觉得电子电气网联技术方面,我们要超越他们。
程里:我们看到这次岚图FREE新的版本推出,迭代速度还蛮快的。这种升级换代是基于怎样的考虑?想改哪些东西?
尤峥:第一,对我们客户关心的里程方面。以前140km,冬天掉电,我们现在把它提到200km;第二,车机。我们的车机也是很优秀的,只不过针对区域化我们做了大量改进,那天算了一下,有400多项的功能不断迭代,同时又给我们的客户增加了60多项新的功能,都免费提供,所以客户很满意。另外就是综合续航到了1200km,同时我们做底盘、平台技术方面进行三代的迭代,相当于三个代际的迭代升级,这是让平台技术更扎实,开起来更扎实。另外这次我们也出了26.69万的一个配置,让我们的客户没有选择焦虑。所以说这次新岚图FREE上市之后,客户评价好声连连,有些店的客户说什么时候再出纯电。如果客户需求的话,我们会再出。现在有个误区就是,电池包做得越大越好,1000km,630km,700km,其实平常用不上。慢慢中国市场对里程也会有一个比较理性的认识。
程里:我们看到现在中国的品牌势能在提升,中国品牌的份额也在提升。在中国市场,合资品牌现在似乎压力比之前要大一些。
尤峥:是的。
程里:似乎是进入到一个后合资时代了。
尤峥:中国市场的自主品牌与合资品牌,50:50,好像在对搏。但是大部分车的价格仍然是处于中低端的。
程里:是。
尤峥:15万左右。高价值的产品卖的并不是非常多。
程里:所以其实合资的这段经历,对于中国汽车产业价值还是很大的。不仅是要把整个市场得做下来,另外就是把整个产业链其实也拉起来。
尤峥:把对汽车文化的认知,汽车质量的认知,汽车体系的认知都带动起来,对于这一点我们不可否认。
程里:以前大家觉得合资换技术没换来,实际上好像并不是这样的。
尤峥:首先我们要问汽车人,我们通过合资学到了什么,这是很关键的。
程里:你觉得学到了什么?
尤峥:制造技术、产业链的布局、对产业链的控制、汽车的制造标准,这是最关键的。有了这些,你再往前去延伸的话是很容易的,如果这些你都做不好,其实前面你也不要做,这些是基础的。
程里:所以我们还是得要感谢大众,感谢丰田,感谢通用。
尤峥:合资还是让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。我觉得我们经过了很多探索,包括合资合作,那么现在自主发展,但如果没有合资,靠我们完全自主发展,那这速度可能会更慢一点,探索时间更长。
程里:对,所以现在到了一个拐点。
尤峥:对,这个时候自主发展创新,把这些核心科技掌握在自己手里,就变得越来越重要。而且这次车展你会看到,欧洲企业对核心零部件,对未来的企业布局发展更快了。他们整个,包括基础的机械化的,仍然是欧洲的强项。看起来在网联方面好像是我们超前了,但是我也看到他们做的网联的方案,包括对算法,对自动驾驶的认知,欧洲有其独特的方面,我们没有更面对面地去感知他们的进步。
程里:你觉得欧洲的优越性在哪,他们的特质或者优势。
尤峥:我觉得欧洲的汽车历史,积淀的文化,包括制造业,包括他们的创新,我觉得这都是我们需要学习的,毕竟是百年。
程里:是,品牌方面还是很强的。
尤峥:要谈到品牌的话,有可能我们中国现在的自主品牌,这些新势力可能走在前面。但是跟人家比的话,如果在我们的客户里,从心智模式来说,谈到豪华,可能大家最终还是认得BBA,劳斯莱斯,宾利,法拉利……你现在还会耳熟能详,立马说出来对不对?但是我觉得,这也是中国的一个好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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