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先生今年没有回老家过年。
他和汪世海商量,计划让回家探亲的孩子们来州上过春节,顺便到州上来看看。
大约在11月底的时候,汪大昭带着妻子就已经来到州上。他们不是回来休假的,他供职的大学刚刚被省政府主席宣布解散了,因为校长得罪了当局最高统帅。据说校长还将统帅打伤了,当局将校长抓起来后查封了学校,汪大昭和别的教师们一起向当局请愿,校长被无罪释放后,他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到老家。他估计今后在省城谋生不容易,计划过年后去北京的大学里谋取一个教职。
汪大昭计划去北京是钱双世写信邀请的,因为钱双世在英国完成学业后,他收到了清华大学文学院发来的聘书。汪大昭当年读的是哲学,但是他在文学和历史学研究方面也是硕果累累,钱双世非常佩服汪大昭的专业水平,他认为汪大昭在北京谋到一个很好的职位没有问题。钱双世之所以邀请汪大昭一同去北京发展,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,他出国在外年头太长了,国内的环境他已经非常不熟悉,在遇到事的时候,汪大昭能跟他相互支持和帮助。
汪大昭回来的时候,最先去看望的是朱仲尼。汪大昭看见朱仲尼跟伙计们一起在店门口卖酱,门口摆了好几口大瓦缸,看起来生意还是不错,不时有提着罐子、捧着钵子的人到店里来买酱。
见到汪大昭两口子过来,朱仲尼连忙脱下围裙,对着屋里喊“素音,来贵客了。”韩素音从屋里出来,看见来的是汪大昭,顿时喜出望外,她一把拉住钱银芝的手将他们请进院子里面的堂屋。
“一早就听见喜鹊叫呢,没想到真的来了贵客,不知道是哪阵风将两个稀客请来的。”韩素音边走边说着。
“哪里是什么贵客呢,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了,无奈这几年实在太忙没有抽出时间,开始听说你们搞的不好,我们其实也挺担心你们的。”钱银芝也特别激动。
“是的,年初的时候,仲尼还整天愁得唉声叹气,一个意外让我们绝处逢生,现在还说不上好,但是这条路是走对了。”
“仲尼的脑子就是聪明,要是换个别人,愁都愁死了。”
“呵呵,这哪是聪明啊,这是被逼出来的。”听见钱银芝夸自己,朱仲尼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仲尼,你们以前做印染,怎么突然想到做酱的呢?”汪大昭原本想将这个问题留到进屋后再问,现在话到这儿,他还是没有憋住。
“无巧不成书。”朱仲尼就将那天晚上他去街头喝酒,吃到了老人用蚕豆酱熬制的卤菜的香味,由此突发奇想的过程详细地讲了一遍。
“呵呵,你这是非常神奇的一个发家故事啊,回头我给哪个报纸写稿的时候,就将你们的事迹给写出来。”
“千万不要,一者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,再者我还怕人知道了我的想法,跟我竞争呢。”朱仲尼哈哈一笑。
几个人走着说着,也就穿过了晾晒间来到他们的房子跟前,房子位于院子的一角,这是一个回字形的院落,正房坐北朝南,大门是客厅,客厅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,桌子两边各摆了1张太师椅,大厅两侧各摆了两张靠背椅。中堂悬挂当地的一个画家画的山水,山水画两边各挂一对由当地书法家题写的对联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
看到这样的摆设,就知道这个人家不一般,汪大昭看见挂的这幅对联是朱熹作的,就问朱仲尼“这些字画都是你求的?”
“不是的,你现在能见到的都是我岳父大人置办的。”
听朱仲尼这么一说,汪大昭立马对朱仲尼的岳父产生了一种敬意。“老人家没在吗?”
“哦,他跟几个朋友相约去老家下棋去了,估计要三两天才回来。”
“老人家爱好挺广泛啊。”
“是的,他对琴棋书画都有研究,以前经商之余除了跟朋友雅聚,在家就是看书、写字,他们祖籍徽州,岳父兄弟三人都经商,尤其岳父大哥的生意做得特别大,在南京、上海都有他们家的银庄和票号。”
见过汪大昭一家人之后,朱仲尼的儿子朱德厚端来了一套茶具,他给在座的人都上了一杯茶。汪大昭看了一眼朱德厚,感觉他比朱德乾显得更文弱一些,但是非常白净和秀气。
“平时在家都干什么呢?”汪大昭在朱德厚给他递水的时候问他。
“在家跟外公和爸爸学习。”
“都学习了些什么呢?”
“跟着爸爸学习了《四书五经》,外公教了我一些琴棋书画。”
在朱德厚倒完茶退出之后,汪大昭问朱仲尼,怎么没让孩子跟着朱先生学习?朱仲尼说他和老婆都舍不得,再者说,父亲年纪也大了,朱先生后面还跟着朱德乾、汪宏文、钱成武三个人,也够父亲累的了。
朱仲尼带着汪大昭参观了他们家的书房,书房就在客厅的隔壁,整整一间正房作为书房,这是绝大部分人家都难以想象的。书房四周的墙壁前都摆着一排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等各类书籍,还有不少书法、绘画方面的书,最令汪大昭眼睛一亮的是,书架上还摆了不少线装书。汪大昭做梦都想不到这是一个生意人家的书房。书架上有不少书他听过书名,但是没有见过实物,今天算是开了眼界。
他没好意思向朱仲尼开口借书,因为书的主人今天不在家,他不想让朱仲尼觉得为难,朱仲尼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意,他告诉汪大昭,他今天可以留下书单,回头等岳父回家他找老人家请示,如果老人同意外借,他会将这些书送到汪大昭家,汪大昭略有遗憾地点了点头。
午饭是韩素音亲自下厨的,平素不太喝酒的汪大昭今天也喝了一点,他主要是为了祝贺朱仲尼重张之喜,在当前的形势下,能将这么大的摊子成功转行,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,尽管朱仲尼告诉他目前还没有盈利,汪大昭一再劝诫朱仲尼,做生意仿佛逆水行舟,只要不赔钱就是赚了,况且他前期收货的时候,将库存的布料兑换成蚕豆,这等于将库存积压的货处理掉了,这就是最大的盈利啊。
酒桌上,汪大昭给朱仲尼提了两条建议:一是要扩大销售眼光,二是要拓展销售方式。这两条建议,朱仲尼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,他认真地请教了汪大昭,让他说详细一点。
汪大昭也没有保留:“扩大销售眼光,说白了,就是想方设法将产品销售到外地,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,但是朱仲尼应该提前考虑,他让朱仲尼跟附近的窑厂搞个合作,让窑厂给他们烧造一些罐子,能装一斤酱、二斤酱、五斤酱和十斤酱四个规格的,朱仲尼用这些罐子盛好酱并密封好,以备运往外地。当然,开始的时候打开外地市场比较难,但是有罐子包装后,到省城来探亲访友的人,就可以带一些酱作为当地的土特产送给远方的亲戚朋友。”
“大哥,你真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你这条建议,比金子都贵啊!日后你只要回家,动身之前,我一定将成罐的酱送到你家,托你帮我带到外地宣传,酱白送不算,我还要付你手工钱。”
“呵呵,书中自有黄金屋,这句话我今天才明白它的意思啊。”汪大昭有点得意,在抿了一口朱仲尼敬过来的酒之后接着说:“关于拓展销售方式,我也是从你拿布换蚕豆想到的。你单纯卖酱,很多没有现钱的人估计就没法买你家的酱,如果你可以拿酱换农产品,如稻米、棉花、菜油、麦子等,或者跟城里人换一些农用品,这样你的销售方式就打开了,不知道你是否想试一试?”
听到这儿,朱仲尼兴奋地站了起来,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汪大昭摆在桌子上的酒杯,自己将一杯酒一饮而尽,这杯酒他喝得太痛快了,这两条建议从汪大昭嘴里说出来,你要是知道答案了,似乎一点都不难,难的是,汪大昭没说的时候,好像就没有几个人能想得到。
(三)
钱双世回来的时候,朱仲尼是主动到州上邀请的,跟汪大昭一样,看到朱仲尼的成功转行,钱双世也替他感到高兴,跟汪大昭一样,钱双世也提了两条建议:“一是出门在外的人,最喜欢的是家乡的味道,酱是家乡的味道,但是很多人是不会直接拿酱当菜吃的,但是作为一种基础的味料,酱可以制作很多小菜,如酱黄瓜、酱咸菜、辣椒酱等等,这样能丰富酱的品种;二是要有商标意识,目前很多中国人还不知道商标是什么东西,商标就是牌子,牌子就相当于人的名字,有了名字就容易被人叫开、叫响。名声出去了,也就不怕酱销不掉了。”
钱双世说这句话的时候,朱先生和朱仲尼的岳父也在场,先前还一直顾虑酱的销路问题的几个人,经钱双世这样一点拨,积淀在他们心里的阴霾彻底地被赶走了。
“有句古话叫,宁在大街上听话,不在山沟里读书。说的道理是,见识的重要性,双世今天的这两条建议,就是见识取得的成果。仲尼以后你真的要好好地跟这两位见过大世面的哥哥学习,他们走了之后,一定要经常给他们写信,遇到难题了,要学会随时请教,这些点子贵于黄金,你一定要认真领会啊。”尽管跟亲家喝了不少酒,但是朱先生说话还是有板有眼,韩老板在心里给朱先生竖大拇指。
饭后,韩老板将朱先生请进书房,他想请教朱先生关于“理”的问题,这个问题其实在韩老板心里已经压了很多年,一直不知道答案。他早就想问朱先生,因为他知道朱先生是朱熹的后人,作为理学大师,他不能不为后人留下一些东西。
朱先生的回答让韩老板有些意外,好在答案非常符合他的要求。
“非常惭愧!我还真的不知道先祖所说的“理”究竟是指什么。”朱先生一直以他比较擅长的别人不太喜欢的方式开始了自己的阐述。
“先祖在明朝初年从江西婺源迁到安徽,当时近乎净身出户,祖上留下的遗产一点也没有带走,经过几个朝代的更替及若干代的传承,朱熹的那些知识和资产几乎荡然无存。”世间人都爱听好话,不好的话,在出口之前最好要绕几个弯子,朱先生知道这个道理,但是在关键时候,自己依然没有把持住。他估计自己说的有点不合适,连忙话锋一转。
“尽管祖上没有留下有价值的东西,但是作为朱熹的后人,这辈子还是研读过不少朱熹的文字,因此,自认为在理学方面还是有些功底的。按照朱熹的论述,世间万物必有其理,理在事先,理存事中。经过多年的思考,我还有些心得。”
说到这儿,朱先生看到韩老板的面色和缓了一些,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这段话还是有价值的。
“有句话叫,存在的就是合理的,这不仅说明事物存在的价值,更重要的是,它说明事物存在必然有合乎存在的道理,凳子存在有凳子的道理,这个道理先凳子而存在,不然,凳子只能是树木和木头;房子存在先有房子的道理,不然,房子只能表现为砖瓦和木料。换言之,种庄稼有种庄稼的道理,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道理,这些道理都先于人而存在。”
韩老板好像有点茫然,朱先生知道,一直讲道理的话,很多人是听不下去了,因为具有抽象思维理解他说话的人不多,于是,他举了一个例子。
“就拿亓国泰来说,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,别说做生意,几乎连钱都没有碰过,这一段时间,我也教育了他很多知识,但是他非常不开窍,三天下来才会写自己的名字。而他在做生意方面,几乎无师自通,先前帮助仲尼以布料换蚕豆,以及后来组织村民跟贩子们议价,说明他在做生意方面非常聪慧。通过这个例子就可以很好地证明,理在事先,理在事中,他懂得经商的道理,而这种道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,他怎么知道这个道理的?我的解释是,经商的道理先天存在于他的脑子中,环境具备,他经商的理就体现出来。”
说到这儿,韩老板茅塞顿开,他由衷地对朱先生说:“亲家,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啊!别看我是个商人,但是我一辈子也好研究一些经史子集和琴棋书画方面的学问,在省城我也接触过一些人,这些人有官、有商、有学、有兵,其中有些人学识非常渊博,但是还没有一个人能将“理”讲的是如此透彻,今天我真的是受教了。你不仅知识丰富,且会深入浅出地讲清楚道理,你的水平真的不亚于一个大学教授,可惜你是生不逢时,不然,将你的知识传授给高等学府的莘莘学子,这是为人类造福的大好事!”
听到岳父夸父亲,朱仲尼觉得非常有面子,因为岳父一辈子很少当面夸人,看来父亲今天的表现确实让他另眼相看,他连忙过来给父亲和岳父斟茶。
“仲尼,日后有空的时候,一定要跟着你父亲多多学习,他的学问实在是广博的让我感到叹服!”
“亲家过奖了,我只是一山野村夫,我说出来的这些东西,好多也不是我自身学习来的,只是根据对方谈到的内容用理学的思维进行回复,因为世间万物背后的道理都一样,我使用了基础的推理和演绎法。”
“你说的理学推理和演绎方法,有什么书籍上可以学到吗?”韩老板对于朱先生提到的理学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。
“呵呵,先祖的理学思想经过明清一些文人的口诛笔伐,现在留下来的典籍也是支离破碎的,我看过一些他的书籍,但是更多的还是通过自己的悟性去理解,可惜我一个山野村夫,现在也只能以理学的基本原理来思考现实遇到的一些问题,不为治国平天下,惟愿获得一刻心灵的慰藉。”
“哦,看来你是得到了祖先的真传了,日后真要多抽时间向亲家请教。”
“亲家言重了,从仲尼的谈话中获悉,亲家也是琴棋书画、博古通今的人,以后我们多探讨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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