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学农为朱之雍办了一个县图书馆的借阅证,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,他翻阅最多的还是《安庆地方志》和《雷阳志》之类的史料,每天早出晚归。天气好的时候,他回磨盘州住,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会住在朱学农家,或者找在县城工作的同学聚聚,他有两个高中同学在县里混得相当好,一个当上了副县长,一个当上了县妇联主任,他们在县城里面非常有地位。
中年的同学聚会,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青涩,同学们在一起无话不说,喝酒、唱歌、打牌是聚会的三步曲,只要一坐到桌上,无论男女都会喝酒,只要不散场,大家都泡在一起。吃饭的时候,朱之雍都会被安排在主宾的位置,妇联主任在主陪的位置,副县长在主席的位置。朱之雍原没有意识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深意,从礼节上来说,似乎就应该是这样,要不是担任交通局长的同学酒后说出玄机,他还一直蒙在鼓里。局长同学说,妇联主任在读高中时一直暗恋朱之雍,尽管那时候的朱之雍是那么的落寞,但是在妇联主任的心里,他觉得朱之雍是一个不懂事的男子汉,将来等他懂事的时候,他的命运随即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,听到同学们这么说,朱之雍一笑了之,他不相信若干年前的事,因为要不是后来母亲去世给他的刺激,也许他高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了,他能有什么大变化?现在也不过是在京城谋生而已,从面子上来说他过得似乎不错,但是从实际利益上,他比不了家乡的很多外出打工而当上老板的人,就拿潘汉年来说,他家里竟然还有私人游泳池,朱之雍都想象不到资产积累到什么层次的人家里会有游泳池。
朱之雍是比较识趣的人,他懂得“人抬人高”的道理,聚会就是一个“表扬与自我表扬”的场所,同学们将他捧得高高的,无非想借机抬高一下自己,聚会后,那些吹捧的同学就会说,他有个同学在北京谋大媒体当名记者,以此来显示他人脉广泛,在县城里面工作,在省里、北京有人脉的人,一般都是比较吃得开的,朱之雍觉得这是成人之美的事,只要同学吹得不是很肉麻,他一般也不会去制止。
聚会之后,那个女同学给他发过几次短信,有时候晚上还邀请他在QQ上聊天,由于他忙于整理资料和找人调研,收到的短信他都能及时回复,QQ上没有聊过。某天朱之雍从图书馆出来,正好赶上女同学送孩子去图书馆边上的培训班上课,女同学说晚上请朱之雍吃饭,朱之雍原本想谢绝,但是女同学说有些问题要向朱之雍请教,朱之雍见多识广,她想听听朱之雍的意见。
朱之雍按照预定的时间在图书馆门口等着,女同学开车接他去了一个非常隐蔽的私家菜馆,吃饭的环境非常优雅和僻静,一座非常典雅的园林式院落,在一座假山背面的一座凉亭里摆着一张小桌子,坐在亭子里可以听见亭子下面潺潺流水声,在客人没进亭子前,服务员就放下了亭子四周的竹帘,亭子顿时成为了一个非常隐蔽的私人空间。
“好雅致的地方。”朱之雍非常喜欢同学安排的地方。
“招待你这样的贵客,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地方。”
“让你破费了。”
“老同学一场,你还跟我客气,你爱吃什么口味的?”
“到家乡了,就点些家乡风味吧。”
“好的,我就给你点一些特产,这里的特产你在北京可能都见不到呢。”
朱之雍相信同学的话,比如长江里面的一些稀缺鱼种,在这里可以点到鲜活的,这些鱼到北京的时候一定是冰鲜的,同学拿出来的酒更加有特色,那瓶酒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年,县城酒厂的“窖藏酒”。县酒厂在改革开放之前是安徽有名的酒厂,他们的品牌是“卧冰”,之所以叫这个牌子,那是因为民间流传的《二十四孝》中的王祥当年就是在酒厂门口的河里“卧冰求鱼”,“卧冰”酒当年在省内非常著名的品牌。
菜非常精致,酒是陈年的老酒。朱之雍原本以为就他一个人喝酒,没想到,女同学跟他对饮了起来。他原本还有些拘谨,几杯酒下肚之后,不仅话多了,场面也显得活跃了起来。
“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女同学端起酒杯微笑着问了朱之雍一个问题。
“你指哪个方面?”
“你想到哪个方面就说哪个方面呗。”
“我觉得从各个方面来说,都是不错的。”
“哈哈,你在搪塞我。”
“没有啊,我说的是实话呢。”
“那你具体地说说吧。”
“人长得漂亮,事业有成,生活比较安逸,在地方上,你是别人钦羡的对象吧。”
“你觉得我长得漂亮吗?”
“非常漂亮,有女人味,正是徐娘存韵时。”
“你喜欢我吗?”女同学有点含情脉脉了。
“这个话题太敏感,我们换一个吧。”朱之雍想到了同学会上的“风闻”。
“好的,那就说说我的事业吧。”
“人到中年正是干事业的年华,你现在身处高位,假如得到领导的赏识,前途不可限量呢。”这说的是实话,但是朱之雍还是觉得有点言不由衷,他见过很多在官场上混的人,很多人年轻时春风得意,一到中年之后,仕途就戛然而止。
“是的,中年是人生精力最旺盛、思想最成熟、能力也是达到最巅峰的时段,理论上确实是一个黄金时段,在官场混的人,中年又是一道坎,坎过去了,日后的仕途平步青云,要是被坎拦住了,这辈子可能就会裹足不前了。”
“估计你看了不少书,管理学上确实有‘中年陷阱’一说,机遇对于中年人来说稍瞬即逝,劝慰年轻人的时候,我们会说,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,到了中年之后,要是再跌倒,我们就爬不起来了,因为我们已经‘骨质疏松’,岁月是把刀,这把刀无情地剥蚀着我们的锐气、才情和能力。”
“我遭遇了你说的‘中年陷阱’了。我年轻的时候成长是比较快的,师范毕业,大多数同学都分到县里各层级的学校当老师,我运气好直接进了县委办公室当文书,由于工作勤奋且文笔出众,很快就得到县领导的赏识,以后的人生道路几乎是平步青云。在很多女人都想借势婚姻的时候,我选择了理想,跟一个大学同学结婚了,他在县城中学教书,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教师,可惜他不懂得曲意逢迎,领导一直不喜欢他,虽然每届学生的成绩都是同僚中最好的,但是他一直是一个普通的班主任。更让他气愤的是,他教的学生越好,领导似乎越不喜欢他,要么是说他运气好,或者就说他们班的学生素质好。直到我当上县妇联主任后,他的境遇稍微改观,学校让他当上毕业班的教研组组长。”女同学端起酒杯跟朱之雍碰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样也挺好的,两口子都有成就,日子过得非常安逸啊。”
“我一直追求安逸的生活,像我这样在官场上混的人,心里其实非常累,两口子只要能混得体体面面的,在外能将工作做好,回家过上自己期待的生活,人生就是完美的。可惜啊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女同学不往下说了,朱之雍等了一会儿,女同学好像还在沉思,他自己端起酒杯将杯中酒喝干了,同学给他将杯子倒满。
朱之雍点了一根烟,他知道,这时候自己不说话可能比说话的效果要好,因为他都不知道如何把话接下去,要是鼓励同学说,让人感觉自己是在打探隐私,他还是希望同学来打破这个僵局。
“我爱人很有学问,教书之余,自己也会写一些教育专业类的文章,发表在省级和国家级的教育研究类杂志上,每次论文发表后,都会有人在背后议论他,有说他不务正业的,有说他泄露学校机密的,还有说他剽窃学校教育成果的,每次听到这样的议论,他的情绪都非常不好。前年的时候,他出版了一本诗集,这是他感觉最成功的时刻。正在他暗暗得意的时候,那年高考结束,那届学生的成绩在市内排名下降,一直潜伏在老师队伍里的‘暗流’爆发出来了,他听到有人说,学生成绩的下降是因为他‘不务正业’导致的结果,甚至有人建议校长撤销他教研组组长的职务。如果校长真的撤了他的教育组组长的职务,他可能会接受这个事实,他原本也不在乎这个职务。”
“他是很要强的人,中学老师能出版诗集,他还在乎一个教研组长的位置吗?”朱之雍有过类似的经历,他敬佩有理想且活得比较明白的人,他感觉自己能理解男老师的感受。
“校长找他谈话了,只说了学生成绩下滑的事,别的什么都没有说,甚至都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。他原本想主动地跟校长说,这个教研组长他不想当了,但话到嘴边,他咽回去了,因为他想到那些平时混日子且能力不行的家伙,无所事事地霸占教研组长的位置,整天说东道西,混吃等死,他凭什么就因为这一次过错就自己犯傻呢?就算学生成绩下降了,但是他教的学科的排名也远远排在别的学科的前面。”
“社会上好像存在一种奇怪的现象,每个人在别人的心里都有标签,领导会根据标签对人做出不同的要求,能力强的人,领导会以高标准要求他,领导容不得他们犯错,而那些能力弱的人,他们好像先天就有弱标准。你老公没有辞职,这是对的,如果他真的辞职了,别人也不一定说他好呢。”
“你说的对,嘴长在别人身上,要是别人想说你,他一定能找到说你的理由。我老公也明白这个道理,我也赞同他不主动辞职。但是人言可畏啊,很快就有人说,他老公命好,有个好老婆罩着,不然他出了这么大的问题,学校早就把他撤职了。话传到老公的耳朵里,他这个人自尊心极强,觉得非常委屈,情绪也受到很大的影响,回家后非常容易动怒,我都不敢招惹他。两年来,我们在家都说不上几句话,他回去了,就自顾自地在电脑上写东西,以前非常和睦的家庭,似乎逐渐离我们远去。”
“你们可以沟通一下,兴许中间有些误会呢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的,也曾试着跟他说道理,但是我一说他不好的地方,他就特别敏感,我感觉他生气了。他一生气,我们几天都不说话。不怕你笑话,我们现在都没有夫妻生活了,因为我们俩就赶不到一个时间节奏,我有兴致的时候,他忙于写作,我也不敢去打扰他。我都不知道这是否正常。”
“哈哈,真的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,人到中年,还真的会遇到很多属于这个年龄段特有的问题,但愿你们能通过齐心协力,共渡中年危机。”
女同学苦笑着摇了摇头。“如果中年仅仅面对的是事业上的危机,这也算不了什么,世间的人超过80%都没有事业,再者说,我们在县城生活的人,能有多大的事业可以做?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,我们的关系从事业上的不顺已经波及到夫妻感情。”
“中年人可能有些功能退化了,你不能要求太多,哈哈。”
桌上的酒菜也差不多了,女同学说换个环境继续聊,朱之雍点了点头。女同学叫来服务员签单后离开。
朱之雍担心女同学酒后驾车,女同学说没事,这点酒还不至于影响她的驾驶水平,朱之雍问她不担心查酒驾吗?女同学笑了,她说她们的车子在公安局都有备案,几乎每个交警都能认识她们的车,交警见到领导过来了,忙着敬礼还来不及,哪还敢去查她们是否酒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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