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”——宋玉
假如把三峡比作一部恢宏无匹的交响音乐,那无疑地,神女峰就是其中的华采乐章。假如把三峡众风光名胜比作大自然的星空,那神女峰就是一颗最明亮的星辰。假如把三峡比作一部人与自然共同谱写的峦歌,那神女峰就是其中一首最动人的咏叹调。
神女峰既是一个神奇瑰丽的自然杰作,更是一座内含丰厚的文化形态。仅就诗歌来说,神女构成了无限丰美的诗歌意象,她与“巫山云雨”一起,成为历代诗人永恒的文眼与诗境。在美不胜收的意象中,无疑,神秘,美,是这个意象群的核心。她是美的形象化,也是男女情爱的具象化。甚至,人类一切美好的追求,美好的情愫,都在这个意象群中得到寄托与讴歌。
神女形象以及其所包含的丰富内含,是屈原所首创,正是他,让神女之形之韵之味从此屹立三峡。
但是,真正让天下后世尊崇神女意象群不可憾动的文化地位的,却是战国另一位辞赋大家宋玉。屈原、宋玉是楚辞的两颗星辰,光耀千秋的巨星。
关于宋玉生平,历史上留下的记载并不多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中写道:“屈原既死之后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,皆好辞而以赋见称;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,而终莫敢直谏。”
据史家的推测,宋玉或为屈原的学生,曾出任楚之小吏,但始终郁郁不得志,在辞赋方面,他努力追仰屈原,但缺乏屈原那样敢于批评“恶政”的勇气。
细察宋玉的辞赋,可以看出宋玉是一位坎坷不遇、憔悴自怜的才情之士。作品中也有对楚国国政的讽喻,却没有屈原那种深切的忧愤与执着的追求,更没有高傲的自信与决绝的反抗。
但宋玉的辞赋还是颇有成就的,他极善于选取典型的景物表达自己幽怨哀伤的情感,具有极强的感染力。他的艺术感觉是敏锐的,写景状物非常细腻传神。
史家确定无移地认定,宋玉的代表作是《九辩》,其主旨是借悲秋抒发诗人不见容于世的悲慨幽怨。本篇所叙之《高唐》《神女》二赋,也有学者认为不是宋玉所作。这些事,留待史家去考证吧!从诗歌内容与风格看,我们认为把它归于宋玉的名下,也是恰当的。
杜甫在著名的《咏怀古迹》5首中专门有一首诗咏宋玉:
“摇落深知宋玉悲,风流优雅亦吾师。
怅望千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。
江山故宅空文藻,云雨荒台岂梦思。
最是楚宫俱泯灭,舟人指点到今疑。”
杜甫是把宋玉引为老师的,也慨叹其萧条的身世,提到了他的云雨高唐之诗,也提到了他在三峡中的故宅。据传,在三峡归州、荆州都有宋玉的故宅。宋玉游览巫峡,拜渴神女,应当是可能的。
宋玉的《高唐赋》全文以宋玉向楚顷襄王描述楚怀王当年游云梦高唐观梦巫山神女,醒后祭祀游猎之事以及巫山一带的奇丽山川等奇观,结尾规谏襄王与其要求与神女交会,不若广开言路,以资辅政,以求身心九窍通郁,精神明察无滞。
此赋中的序言尤为人称道,因为它第一次用巫山云雨来描述神女的形象,这是一个富于浪漫主义情思的意象,它赋予神女情爱的内容,绮丽的色彩,梦幻的形式,为三峡诗增添了温情的亮色,为我们民族的精神生活新创了一道迷人的风景。
序中说宋玉与楚襄王游于云梦之台,高唐之观,其上独有云气,崒兮直上,忽兮改容,须叟之间,变幻无穷。
王问宋玉:“此何气也?”
玉对曰:“所谓朝云者也。”
神女离别时,说道:
“妾在巫山之阳,高丘之祖,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,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。”
云雾缥渺的巫峡,总是隐隐显显,难睹真容,娟娟妙妙的神女,就飘曳其中,这是实景,又充满了想象。从此,巫山云雨就长载于民族的诗情诗境之中了。这无疑是宋玉对中国文化中国文学的开创性贡献。
除却神话色彩,宋玉的两赋不啻是对女性美的尽情讴歌,而且是从容貌服饰到神态性情风韵的全方位讴歌。
中国诗人自登上诗歌舞台,就发现了女性之美,就咏汉这种天下灵秀之所钟的美。中国的诗人,高举美的旗帜,此中显现出宝贵的人文光辉。发现人自身的美,发现女性的美,这是一种超逸的人性自觉与深邃的文学与人生追求。
《神女赋》以新奇生动的比喻,传神的夸张,美女西施的反衬,铺张扬厉的描写,淋漓尽致的刻划,对神女的容貌服饰、举止风韵、步态舞姿、神情意态,作了穷形极相的描绘,使神女的美色全方位地显现在中国诗歌史、文化史之中。
《神女赋》中,神女初出场就十分惊艳:“茂矣美矣,诸好备矣!盛矣丽矣,难测究矣。上古既无,世所未见,瑰姿玮态,不可胜赞。其始来也,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;其少进也,皎若明月舒其光。须臾之间,美貌横生,晔兮如华,温乎如莹,五色并驰,不可殚形。”
宋玉把无比美好的词藻,日月星辰般的比喻,都用来赞颂这位举世无双的美人。
宋玉对神女既有总括性的描述,也有具体入微的刻画,虚实相生,相得益彰。
神女的容貌娇美无比:
“貌丰盈以庄姝兮,苞温润之玉颜。眸子炯其精朗兮,瞭多美而可观。眉联娟以蛾扬兮,朱唇以启若丹。”
宋玉赋对神女的肤色、眼眸、蛾眉,都刻画得十分精到与细腻。
不但有静态的美,也有动态的美,宋玉描述了神女眼波的流转,长袖的飘飞。神女的神态庄重恬静安祥,动态则意近既远,将来而复旋。这样一种莫可描绘,莫可名状的美,在宋玉的吟诵中美仑美奂,栩栩如生。
由此,神女的形象列入了中国美神与爱神的谱系,使中国的文字很早就显示出人性的温暖与光辉,焕发出迷人的生命光华。
(选自孙善齐著《星瀚灿烂——三峡历史文化名人》一书。四川民族出版社,2021年5月。)
作家简介:孙善齐,著名作家,文化学者,重庆市散文学会名誉副会长,重庆市巴渝文化研究院常务副院长。著有长篇历史小说《喋血钓鱼城》(巳拍成电视连续剧《魂断钓鱼城》播出)、中篇小说集《夔门诗魂》,散文集《三峡星空》《阳光下的风景》,编著《重庆读本》《重庆文学志》(以上合著)、《重睹大后方文苑芳华》《巴渝逸闻掌故》《碧血丹心》,抗疫诗文集《中流砥柱》,长篇报告文学《拓荒者之歌一中国集成电路创业史》等多部著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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