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老了,真的老了。他的背更佝偻,脚步拖在地上,一步步挪动着,鞋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,在空旷的楼道回响,让人心里很凄惶。
他头虽昂着,坚定地望着前方,却已是老态龙钟风烛残年。我送他上医院,把车开到楼下等他。原本两分钟的时间,我等了五分钟,才看到他蹒跚地走来,五年前给他准备的他不屑一顾的拐杖,此刻成了他最忠实的倚靠。我连忙开车门,搀扶他上车。他把拐杖交给我,侧过身子,先是把左脚往上缩,把身子往座椅上靠,发现右脚用不上力,就改为右脚往上缩,左脚蹬地,只见身子坐上了座椅,腿却不听使唤了。我连忙去上前去扶他,他抓住了把手,使上了力,嘴里嘟囔道:“不要你扶,我自己还行。”我偷偷地用手托住他的腿,把早已不灵活的腿送上了车。一番折腾,父亲的呼吸有些急促,我看到他接过拐杖,把脸别向里面,怔怔地望着前排的靠背。待我发动车,向前驶去,我分明地听到了一声“哎”的长叹。他给我讲少年时,在山上砍柴,一上午,砍下很扎实的两捆柴,一捆挑回家备用,另一捆挑到三十里外的毓德铺船码头边卖掉,收到五元钱,带回家来,才知道是早已废止不用的旧法币。时,他没有叹气,只是,第二天,又拿起柴刀和撑担,迈着坚实的步子,又上山砍柴去了。生活的重担,唯有承受,忍耐,才会有新的曙光。父母早逝,弟弟妹妹还未成年,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,父亲没有叹气,他的志向在心中萌芽壮大。在学堂窗户边旁听,在油桐树叶上练习,忍受白眼和讥笑,一个孤儿,大龄青年,凭着坚韧不拔的毅力,竟然走进了桃源师范的大门,成为了同学的好兄长。多少次,背着行囊,从龙潭桥走到桃源,一百三十公里,天气好,两个日夜,再不济,三天会到。我们就问他,走两三天,不累啊?他说,每往前走一步,就离目的地近一步,心中的希望就更大。说完,脸上云淡风轻。七十年代中期,我们三张嗷嗷待哺的嘴张开着,父亲和母亲的愁容就没有舒展过,可他们没有叹气。父亲在镇上工作,薪资微薄。每到周六,下午五点多,自行车铃“叮咚”的声音响起,在我家木板房门上回荡,哥和我便飞出来,我爬上后座,哥也爬上后座,我搂住父亲的腰,哥箍住我,父亲蹬车,我俩咯咯咯地笑,父子仨伴随夕阳,在坑洼的地上寻找被拉长又不断跳跃的影子,在路人艳羡的目光中扬长而去。于我,记忆深刻,因为我能独享一份幸福,那就是脸贴着父亲宽厚的背,感受他温暖的爱意。在带我们蹓跶一圈后,我们默默地下车,父亲默默地走进屋子,又默默地拿起锄头或是锹,去锄草翻地,去整理田埂,或是帮母亲挑粪浇菜,没有一刻消停。周一,天没亮,父亲又跨上自行车,冲进朦胧的夜色中,赶去上班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师生,本可以有更多更好的发展,可父亲,却放弃了很多机会,扎根在农村,从没动摇过。记忆里,我听到父亲的叹息只有两次。一次是听到叔叔去世的消息后,父亲长叹一声,说:“还只有三十出头啊!”脸上满是悲恸。再就是母亲的葬礼后,他坐在老屋阶沿上,眼神漠然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,呆坐良久,什么也没说,只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,然后,站起来,收拾了一下,带着两个袋子,跟随我们离开了老家。年前,父亲生了一场病,身体垮了下来,可嘴上很倔犟,一再叮嘱不要管他,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。我们都觉察到他的老去,却又不知该怎么办。终于,他听了我们的劝告,去医院检查。到医院了,我停稳车,跑到后排边,父亲早已打开车门,示意我走开,他自己下来。我立在一旁,等他。他先是把身子挪到座椅边,把右脚耷拉在椅侧,上身往前倾,用了一点力,没有站起来,才发现自己的努力没有一点效果,便言语道:“这垫子,蛮软和的。”我又想上前搀扶,他左手抓住门上方的抓手,左脚踩在踏板上,身子竟然站起来了。可右脚不知道落地,身子便向左晃荡。我一看,忙上前一步,用手臂揽着他瘦弱的腰,他便顺势倚着我,下了车。有那么一瞬,我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些个黄昏,可那曾经无比厚实的腰板,如今却是那么脆弱!父亲下车站定,接过拐杖,抬起头,也想正一正佝偻的背,可是,已不能了。他只得将头抬得更高,将眼光调高弧度,才能看得见眼前“门诊”的招牌。他想迈开腿,可腿没听使唤,只是上身往前屈了一下,整个人险些失去平衡,幸好手上还听指挥,便立刻用拐杖撑住。我听到他又“哎”了一声,看到倔犟与坚强从他的脸上褪去,沮丧的神情立刻占据,被灰色笼罩了。父亲终究是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,已经没有可能再挽回了。我搀扶着他,他没再做声,借助我的力量,慢慢挪动脚步,向门诊楼走去。在与时间的对战中,父母一点一点败下去,老下去。他发出的那一声声叹息,是对自己的怜惜,也是对时间无奈的妥协。渐渐地,他在与自己的矛盾斗争中,也败下阵来,只得收起那一点点最后的尊严,极不情愿地接受衰老、孤独,还有……年轻的时候,我们只顾冲锋陷阵,攻城略地,却未曾关注过父母,关心过他们,总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然而,光阴催人老,暮年唤人归。也许,一不小心,他们就走丢了。而这一次,我的父亲,我们的父母长辈,只要稍不留神,可能就永远也无法回来……作者为常德市芷兰实验学校语文教师,杨智慧工作室成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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