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君不似江楼月,南北东西。南北东西,只有相随无别离。
恨君却似江楼月,暂满还亏。暂满还亏,待得团圆是几时?
读罢这首宋人吕居仁的《采桑子·别情》,笔者不禁被其间幽深、飘远的悠悠离情所感染:不必说那词中直白如水的民歌风味,如饮醴酪,亲切自然;也不必说那“南北东西”、“暂满还亏”的层层复沓,荡气回肠,缕缕不绝;单就那“恨君不似江楼月”,“恨君却似江楼月”的正反用喻,足以让人击节叹赏,回味不已。
在这首词里,作者两次巧妙地用“江楼月”设喻,传神地表达了两种迥然不同的情感。上片紧扣“江楼月”之“南北东西,只有相随无别离”的特点,赞美其漂泊万里,不离一步的佳境,透露出“君”不能像“江楼月”一样与自己长相厮守的幽幽怅恨,从而产生对“江楼月”的深深艳羡之情。下片写“江楼月”,“暂满还亏,待得团圆是几时”,又唯恐“君”真的像“江楼月”一样离多聚少,难得团圆,对月之情却是恼恨的。在同一首词里,两次用“江楼月”作比,分别取其不同特性,一褒一贬,一爱一恨,情感自然,比喻奇巧而有特色,这种现象,在古诗词里都是罕见的,这样的比喻,在修辞学上也是非常突出的。
著名学者钱钟书在他的《管锥编·周易正义·归妹》里提到过这种用喻现象,把它归之为“喻之两柄”,他是这样解释的:“同此事物,援为比喻,或以褒,或以贬,或示喜,或示恶,词气迥异;修辞之学,亟宜拈示。斯多噶派哲人尝曰:‘万物各有二柄’,人手当择所执。刺取其意,合采慎到,韩非‘二柄’之称,聊明吾旨,命之‘比喻之两柄’可也”。
其实,钱先生在这里讲的“喻之两柄”,是针对不同作品说的,上例的以月作喻,移植出去,在这篇作品里可以取形影不离表褒赞,在那篇作品里可以取圆缺不定是恨意。不仅于此,“喻之两柄”亦可取其相同属性,而表达褒贬截然相反的情感。例如:
一代伟人毛泽东在《蝶恋花·从汀州向长沙》中激扬文字:“六月天兵征腐恶,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。”又在《念奴娇·鸟儿问答》中慷慨激昂:“鲲鹏展翅,九万里,翻动扶摇羊角”。两诗句中的“鲲鹏”均化《庄子·逍遥游》典作喻,《庄子·逍遥游》里说: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;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”,“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”。《从汀州向长沙》是借鲲鹏来比喻强大的反革命力量,从而反衬出人民力量的伟大,表达了诗人对反动力量的藐视和贬低之情;《鸟儿问答》中鲲鹏与蓬间雀的对话,则从《庄子·逍遥游》中鲲鹏与斥鷃的寓言故事演化而来的,“鲲鹏”是用比喻崇高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英雄,龙其是坚定的中国共产党人(或政党),借以抒发诗人的万丈豪情,其以“鲲鹏”自喻的骄傲之情可谓溢于言表。
所以,同一事物,作为比喻辞来用,在不同场合是可以有完全相反的意义和感情的。这也是“喻之两柄”的表现。
有意识地运用“喻之两柄”进行写作,容易打破人们的思维定势,收到出人意表的新奇效果,有利于求异思维的培养和创新意识的开发。例如,契河夫把奥楚蔑洛夫这样见风使舵的卑贱小人比作“变色龙”,是再恰当不过了,其蕴涵的讽刺意味让人拍手称快,但是,倘若我们变换一下思维视角,把那些敢于顺应改革潮流,大胆创新,不墨守陈规,不抱残守缺的智者比喻成“变色龙”,发生“时代期待‘变色龙’”的有力呼声,“变色龙”的比喻义又翻出一层,其显露出来的卓尔不群的创造力,岂不可以大加赞赏?
——本文原发表于《语文知识》杂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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