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三四十年代,滹沱河常年有水,每到汛期漫过河床,堤南一片汪洋,泛区的老百姓,只能一水一麦,有时水来的早,颗粒无收,经常三年碌碡不翻身。老百姓日子相当苦,只能种一些大高粱,却也造就了今天的饶阳传统美食——秫面饼裹小鱼。
常言道: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”,滹沱河畔自然形成了不少的码头,饶阳吕汉村大码头,曾经繁华一时。那里聚集着许多商铺、货站,周边村子的船工,都在这里装卸货物,开船起锚。
提起船工,必须提起我的爷爷。我爷爷贫苦出身,被生活所迫,和几个乡亲搭伙,购置了一条几丈长的木船,从吕汉村码头到天津码头,跑起了水路运输,小时候经常守着爷爷睡觉,听他讲跑船的故事。随着时间的流转,年龄的增长,回忆起来蛮有味道,在这里和大家分享。
爷爷常说,人生有三大险:跑马,行船,打秋千。行船的危险无处不在。由于常年水患,当地许多年轻人都去天津,或者投奔亲戚,或者学徒做生意,都是从吕汉码头坐船出发,途经许多暗流险滩,还有一座座桥。
钻桥洞最危险,进入桥洞前有个漩涡,一不小心就会船毁人亡。每到此处,全靠有经验的舵手掌舵,其他人撑篙配合。因为关乎性命!所以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极其紧张的,平时搭伙的朋友,相处和谐,此刻却都睁开了眼睛,一边集中精力操作船只,一边唯恐别人操作失误而着急地大喊大叫甚至爆粗口。木船直奔着桥墩冲过去,眼看就撞到桥墩了,千钧一发之际,船头却被漩涡一拧,正好避开桥墩平安通过!真应了那句俗语:“船到桥头自然直”,大家提到嗓口眼的心这才放下来,依旧谈笑风生。
来回装货卸货,船半月跑一趟天津,一个月两趟。船工们在船上吃住,船工做饭都是从河里打水,打上来的河水非常浑浊,就放一些白矾慢慢澄清。船工的饭量都大得惊人,白面和棒子面掺和在一起,做成的卷子能吃十来个。也有许多忌讳,比如烙饼要翻过儿,船工忌讳“翻”字,不说“翻过儿”叫“打张”;再比如船上的锅碗瓢盆之类,都是正面向上,没有扣着放的。还有一个笑话儿:当地有个老太太,家里老头儿子都跑船,每到初一十五烧香,她就虔诚祈祷:“老天爷啊老天爷,保俺们跑船的平安吧,往东走刮东风,往西走刮西风。”虽然说反了,留下一段笑料,但是也能从中看出跑船的艰难以及家人的担心。
滹沱河途经献县汇入子牙河,船工们大都在商林码头住宿,留下了一句老话:“早晚赶到商家林”。饥餐渴饮晓行夜宿,通过解放区是没事的,可是还要经过国民党统治区,一路上还常有土匪出没。我爷爷负责处理外围事情,遇到土匪,我爷爷站立船头拱手高呼:“朋友!借条路走!回头请客!”遇到国民党兵,就多说好话喊老总,有时需要破费一些钱财了事;解放区遇到八路军,喊声同志便能平安通过。
船从吕汉码头出发,顺流而下下到天津码头邵家园子。邵家园子码头是个杂八地儿,旧社会各种势力盘踞。敲竹杠,收保护费等更是平常事。
我爷爷负责招揽客人,经常和流氓势力打交道。软硬兼施谋求生存。
有一次,爷爷的船需要装运一个很沉的大棺材,约有千八百斤重,里面还有死人。天津码头的流氓势力借故刁难,要的装运费太离谱。双方僵持不下,爷爷这边的两个大个子船工主动站出来,说:“你们看着,我们两个人就能背上去!”两个人一前一后,一个背材头,一个背材尾,稳稳当当,把棺材装上了船。流氓痞子们惊得目瞪口呆,自此不敢再难为爷爷的船。于是就有了一句话流传下来:“北岩船,不敢惹!”(我们是北岩村人)
船从吕汉码头去天津顺流而下,从天津往回走可就难了。七个人留下一个掌舵的,其余都得穿上纳头,(就是用针线密密缝制的夹袄,耐磨吸汗)套上纤板,沿着岸边的芦苇荡,喊着纤夫号子,一步一个脚印从天津把船拉回家,“撂腰!撂腰!呦吼!撂下你的腰!”简单的号子声此起彼落。若是赶上刮东风就扯起船帆,船工们就坐船不用费力拉纤了。
记得爷爷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,一次返航途经国统区,遇到国民党兵盘查,查到一个小伙子身上带着染布用的染料,国民党兵就认为他是给八路军这边带货,当时五花大绑就要带走枪毙,那时杀个人很简单。当时那个小伙子吓得直哭,我爷爷赶紧去说好话,“老总”“老总”喊了一箩筐,好说歹说把人解救下来。有人说这么大事你也敢管?爷爷说:“咱吃的是河水管的宽,能救人一命就管一下!”朴实简单的话语,却有着几分大道理。
随着滹沱河根治了水患,那些船工早已不在。他们在那个年代为了生存造就了吕汉码头的繁华,那些船工的故事依然在饶川大地流传!沱河船工平凡而伟大!
河北省饶阳县 韩占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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