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零年我家砌了新房子,四间青砖大瓦房,从东边起分别是爸爸妈妈的房间,堂屋,我们的房间,最西边是厨房兼外婆的房间。
房子是够宽敞的,因为没有像样的家具,就显得空荡荡的,尤其是堂屋,那个矮趴趴的小条桌放在那里,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蹲着墙角似的,不受人待见。
那个时候还没有特别流行买家具,我估计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。 于是,爸爸妈妈决定先打一张八仙桌。
材料哪里来,当然是家前屋后长的树了。他们请来了木匠围着新房子转了好几圈,对着家前屋后的树木指指点点。后来那些粗壮的大树都“遭殃”了,倒在木匠的大锯之下。连我最喜欢的那株苦楝树也没有能幸免。
备料的日子们且不谈,们来说说他们选择木匠的事。们推荐的是发小小兰的爸爸,队里人不是都叫他“李大木匠”吗,们觉得他一定行。可爸妈听了,头摇的像拨浪鼓,坚决不同意。“李大木匠,他呀,名声在外,你见过队里哪家请他打过周正东西?切,肯定不能让他打。”妈妈坚决反对。然后,妈妈列举了许多木匠,什么章木匠打的条凳不丑,在谁家见过;什么王木匠打的老爷柜不错,在谁家见过;什么杨木匠打的箱子不赖,在谁家见过……他们衡量再三,终于决定请邻村的一位老木匠来打八仙桌。据说请这位老木匠颇费周折的,妈妈找了不少亲戚,转了几个弯才请来的。
老木匠来了,哎哟喂,这那里是木匠啊,简直就是个老师塾先生的模样。瘦瘦高高的身材,白白净净的面庞,细细长长的手指,和和气气的话语。们怀疑他能打好八仙桌吗?
老木匠做事一点都不着急,慢条斯理的。从下料到完工,他都亲力亲为。
一开始,他围着木料看了一圈,左瞧右瞧,接着在木料上打上不同的墨线,长的短的,横的竖的。几天功夫,料下好了,有柱型有板型,有厚有薄,有长有短。
料开好了,老木匠就在堂屋里乒乒乓乓地干开了。刨子刨平了木板,凿子凿开了隼口,墨笔描上云纹。最慢的是凿子凿开隼口,一锤一凿,木屑溅飞。每凿一个隼口,老木匠都要左比右对,凹进去的要一样,凸起来的也要一样,凹凸隼口对接的时候,老木匠更是小心翼翼,轻捶慢打直到严丝合缝,他才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一张八仙桌从下料到完工,差不多花了二十多天时间。这是一张什么样的八仙桌呢?光滑的桌面,清晰的木纹,四条方形木腿下部雕刻着云纹,它四平八稳地立在堂屋接受众人目光的检验。队里懂点木工技术的人,还用手摸一摸量一量,棱是棱角是角,分毫不差。“不简单,不简单啊!”看后人们赞不绝口。后来我才知道人们赞赏的原因,老木匠制作这张八仙桌用的是传统工艺,全部是木隼结构,没有用一根铁钉,更没有什么粘合剂。怪不得我爸当时问他要不要买一些铁钉,老木匠是一脸的不屑就回了一句:“是瞧不上我么?”“行,听行家的。”我爸爽快地说道。
八仙桌打好后,我们队的“李大木匠”也来看过。“二姑奶奶看不上我的手艺啊,今天我来学习学习。”李大木匠进门就说,一脸的假笑。李大木匠一看到了八仙桌就楞了一下,然后上前围着八仙桌转过来转过去,摸摸桌面,敲敲桌腿,眯起眼睛看看隼口,仿佛要看到隼口里面去似的。最后他都看到桌肚里去了,在桌子下面看了老半天,不知道他看出什么名堂没有。反正看完后,李大木匠一声不吭地走了,连个招呼也没有打。
这张八仙桌确实是老木匠精心制作的,连油漆工都说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手艺,都不用打腻子直接上漆都行。
在这张八仙桌上,我们一家一起吃饭,我们姐妹一起写作业。后来它又跟随爸妈来到了养殖场,时光流逝,容颜易老,油漆斑驳,可它还是那么严丝合缝,还是那么四平八稳。
日子好,大家都进城了。新房子,新家具,恨不得连人也换成新的了。那些个老物件谁还稀罕呢,八仙桌也逃不脱被遗弃的命运。但愿有人能善待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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