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年岁岁年年过,
总把新桃換旧符。
谈起过年,人人都有说不完的年话。自古文人墨客引经据典,把个年噢,说得那么神奇而又向往。
中国年,中国人自已的年。各有各的过法,各有各的感慨。
我的过年,也有一些可说之处。
这里,不得不提到我的出身。
庆元先生
我生在小日本投降后,民国快要结束之際。
殷实的家境己中衰,所幸尚未列打倒之对象。
虽不属书香,也可忝列商贾之末,却远不及巴金老笔下《家》之豪派。
二十余间的房舍,延伸在一条巷中。前有店房后有作坊,庖厨,继之厅房、暖房、杂物房、不大的后花园、每个院落均有不同布局。
这,就是我的家。三代人及佣杂就生息在此等环境中。
过年,据大人们讲,进了腊月门就忙喽。男人们忙生意,女人们忙年准备,小孩们忙疯野。
偌大的房舍,总要新鲜一下。小年二十三,我们是按照所谓君三民四送灶的老规定行事。此前,必各处洁净。杂役持一根长竹,顶扎竹枝,细细清除樑柱、门头檐下、墙壁旮旯。侧门的圆石鼓用清水洗白光亮,香案无纤尘,八尺宣的名人书朱子家训中堂也要用佛尘扫扫,大花瓶里新插应时花卉……
小年一过,随着厨房蒸腾的水雾,一笼笼包子馒头放满了篾蓆,年味更浓了。
这期间,禁忌很多,尤其愚昧的是妇女小孩不能随便乱说话。小孩是记不住的,大姐无意间蹦跳着说:”过年好,过年好,过年财神站元宝”。巧的是,那年生意特别好。打年货,说人头接钱也不为过。因此,大姐还得了老太爷的赏钱呢。
老太太是不管事的,一生牌桌为伴。媳妇们都忙坏了,她老人家巍然不动。口中却一条,二条,三饼,九万的念叨不息。赢钱一高兴,随手拈一张小币给小孩买糖吃。
老太爷却是稳坐钱柜的总指挥。一会叫老大管好店,不会闪失。一会吆喝店员手脚麻利些。一会叫老二,快去镇江补进南北杂货,海鲜珍品,纸张供品。是啊,早先一把大火把商铺烧个精光。也亏他这个排行老四爷的东山再起,终列六兄弟之首。
女眷们总是很辛苦的,除了不断的洗涮,下厨帮工,还要赶着为大人小孩添置件把新衣。
院中树冠直径二米多的天竺串串红果果熟了,老梅的黄花正浮动着暗香,海棠也舒展着身姿。
男人们忙着张灯结彩,完善着年前的最后工作。
“生意兴隆通四海,财源茂盛达三江”的大红春联,伴着劈哩叭啦的鞭炮声,年夜来了。
大家庭的年夜饭,虽有点等级,大抵还是够得上丰盛的。魚翅海参,琼脂血燕店中有,只不过是残次品。商人啊,就是会算帐。
吃饭得守规矩。老太爷不下令,谁敢动箸。大人不动筷,小孩岂能动口。我却有点例外,桌上佳肴任我抓,老太爷还哈哈大笑。我是家族中唯一继承的小少爷啊。(哈哈哈,自嘲,说笑了)
压岁钱倒是必须的。母亲搀着蹒跚学步的我,挨个喊人並磕头,收到的是一个个红包。
大年初一头件事,净手烧香磕头。
八仙桌端正地安放在堂屋中央,繫上红丝织品桌围。供上三牲祭品,炉中大香(也可能称为檀香类吧)清烟缭绕,大红烛熠熠,长幼依序磕头祈祷。
……
时光荏苒,家道由衰而败。大厦已倾,安有暖巢?儿女们各奔东西谋生。
六十年代初的天灾人禍,已无甚年味。年还是要过的,只不过简而单之。
我盼望着寒假,不是厌学,也非贪玩,而是早点回家看望孀居的母亲。
每到腊月二十,她就倚着门框,踮起小小的脚尖翘首西望,口中自语“儿子快回来了。”说到这,不得不说起她的小大脚。她出生在清末民初,那时还缠足。好强且倔强的她,总会将日间替她缠好的布,晚上偷偷地解掉。时间长了,大人也无办法,终成一双五寸小大脚。幸亏叛逆,否则今后经常奔波在南北铁道线上怎能行呢?
母子二人在小年吃着一碗甜甜的糯米饭,心里暖暖的。
站在廊下,望着唯一居住的老屋,屋檐下垂,柱子斑剥腐损。海棠不见了,老梅也无踪影,残存的天竺开可怜的二小串天竺果,给小院添了些许年味。
心中掠过一丝惆怅。儿子,外面冷,快进屋。慈母的一声呼喚,将我从凄冷中拉回温热。
年三十,大门上端端正正地贴上一副我手书的红春联:向阳门第春常在,积善人家庆有余。
这一顿年亱饭,虽最简单,桌上仅有喜欢吃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慈菇红烧肉,祖传的红烧鲢魚和二,三个素菜。但却是吃得最好的年夜饭。
母亲从不过问我的学习情况。就歺中,她总是殷切地关照:一个人在外,我照应不了你。你要当心冷暖,少生病就是对我好。要走正道,做一个诚实的人。而我总是把书中读到的、外面看到的奇闻趣事讲给她听,时儿脸上露出笑意。谈到情深处,还会碰一下小酒杯,呷一口小酒、挟一筷菜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母子二人的年,过得不孤单,笼罩在母慈子孝,温馨又甜蜜之中。
年近九十的老母,离我己二十余年了。每当年三十,我总会手捧亲自为她画的遗像,凝视着她慈祥的笑脸,双眼噙满了泪水。亲爱的妈妈,您在那边年过得还好吗?
……
年老退休有时间了,我也想体验一下为子女们操办过年的感觉,显露一下我做维扬菜的本事。
人云:有钱好过年。又云: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对,有钱底气足了,有米心不慌了。也不全对,时代变了,人人有些钱,物资很丰富。荤腥吃厌了,三高吓怕了。尽管有满田的西瓜,你的钱往哪儿砸好呢?
当家方知事难办。挎个篮子拎个包,市场走一遭。目接尽皆鳮鸭魚肉,鮮果蔬菜。我也无力拣瓜了,胡乱买几样回府。
现代人生活节奏太快时间特紧,就图个清闲。不是吆?饭店酒楼年夜饭需提前个月预订。到时碗一推,嘴一抹走人。
我,还是老皇历老古板。不是钱的问题,而是追求年的氛围。
年三十,早早贴上对联:春风浩荡党恩深,和谐社会万民乐。
分工明确,有序操作我掌勺。在一片热气油烟中,蒸的煮的,烧的焖的,炒的炸的,冷的热的……一桌可口的维扬菜煞是好看。
跚跚来迟的儿孙们手拎膀挂着孝敬礼物来了。
在一片欢笑声中开席。子女叙说一年来的收获体会,大孙子也晒晒高中的成绩单,小孙子也象当年的我,爬上桌子动手就抓,我这个爷爷也只有笑的份儿。
照例办事,爷爷奶奶大姑一声喊,鼓鼓的大红纸封压岁钱递过去。值得一提的是水涨船高,哪象我儿时,一角二角,一元二元地打发了事啊。
席散了,客回了。我们欢乐祥和的余兴也渐渐地平复了。
忽然,耳畔似乎又响起常回家看看那首歌。是啊,老人就图个团团圆圆……
岁岁年年过大年,
年年岁岁景象新。
盛世和谐万民乐
百姓齐颂党恩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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