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言的名称概念,尤其拿来称呼人,有着浓烈的地域与时代色彩。
比如“这三个货”中的“货”意思,是在皖北乡村里关系特别好的人之间常用的。像这个货怎么还不来?这个货最近哪去了?这个货又和老婆干架了等等。
在物质不丰裕的乡村时代,“货”的意义价值恐怕远比今日要高,亲昵的意味大于贬低。
肖县话“恁几个嘴”更为形象些,那是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艰难留下的言语痕迹,也有旧传统里对光说不做的不屑。
将男人称为“爷”,含一种非辈分的意味。根底在“爷们”,有赞赏也有些江湖气息。这种标注淮北或黄山是没有的,而在京津旧时代老城区最为常见。
称茶人老刘为“刘爷”,明显有抬举他的意思,称呼者捎带着奉承的表情。
头一回有人以“刘爷”呼之,惊得老刘连忙摆手,说使不得使不得,当不起。
我倒觉得,他还真有些“刘爷”的神韵。
“刘爷”叫刘平,淮北街面上常走动的老人,无不与之熟识。
褶子脸,戴一付金丝边眼镜,说话虽是亳州与淮北混合腔,却带着京调的味道,声音挺响亮。
若活在清末,他就是架个鹰、提着鸟笼,出入茶馆闲扯淡的那类人。
客居黄山后,刘爷专业玩茶。他在屯溪老街与黎阳老街都开着茶铺,成为当街的一景。
刘爷的黎阳老街茶铺我去过,就坐落在入口处一个醒目位置。
一栋颇见古意的明清民居,灯笼上挂着“李府”,想必它当年也是老街响当当的大户人家。
淮北人卖茶有点稀罕,本地没有细喝茶的古老传统,也不产茶。
当年传相山庙后面有几棵茶树,野生的,跟野枣树混在一起。一到打春时,总有几个云游的和尚专为此茶而来。
我去寻过,未见其踪迹。
淮北的刘爷跑到徽茶的圣地黄山制茶、卖茶,可谓胆大包天,而且是黎阳老街那样的藏龙卧虎之地。别人看,就觉着他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的不自量力。
班门弄斧可不是刘爷的性格,他要玩,非得热闹起关公门前耍大刀的阵仗,这才算他刘平惯常的行事风格。
未消几年,挖掘出一度风靡东南亚,却在岁月的苍茫中失去了声响的孙义顺安茶,使之重现老字号品牌光彩;又在黄山一处叫蜈蚣岭的深山,寻到几棵古茶树,便买树租地,开茶园办茶厂,种制售一条龙,创立了“蜈蚣岭白茶”品牌。
上上海、下深圳,出入茶博会、茶论坛,逢茶盛会,必可见茶人刘爷的身影。
如今在黄山,不知刘爷大名者,算不得像模像样的茶人。
人家开茶铺是卖茶,刘爷的茶铺新奇,卖茶倒是其次,专事喝茶品茗,成了一处在黄山颇有声名的文化人聚集地。
古色古香的打扮,天井加一层玻璃遮盖,瓦檐裸露出年代声息。
刘爷干生意出道早,对传统文化实物也属早期就有收藏意识的幸运儿。担任过淮北奇石文化研究会会长,手里有宝贝,汉画石、奇石、名人字画等等,在茶铺里稍弄些眉目,露些表情,便显出旧时的温文尔雅了。
喜欢茶艺的人,多要在僻远之地寻一处安宁;刘爷反着来,偏要在黎阳老街的繁华处弄出“山中问茶”的境界来。
茶铺里品茗会、斗茶会见味见韵,高朋满座。
铺子楼上也设雅座。
逛街有些乏累了的游人,可在茶铺的茶室,与三俩友人把盏言欢。
环境隐秘、文雅、舒适。
刘爷在黄山茶界、文化圈声名大振,酝酿推动中的“新徽州人”群体,尚未正式伸张出旗帜,就在当地商界、文化群体内形成了影响。
但刘爷还是那个老刘:一笑诡计多端,再笑云淡风轻。
我和老余、姚中华、杜鹏几人,由黟县转至黄山,刚住下酒店,刘爷一屁股就坐到我房间里了。
黟地几日的困乏劲一并涌上来,我原想眯瞪一小会,洗个澡,然后清清爽爽的去找刘爷喝酒。谁想他一路都在打电话问余教授我们到哪里了,比我们还要心切。落户黄山十年,还是淮北人的性情,口音不变,装束不变,一笑解千愁的样子。
坐他车,屯溪市区转一圈,然后在刘爷茶铺坐下。
黎阳老街的喧闹被屏蔽于茶汤之外。
马尔抖擞精神,在刘爷邀来的黄山的琴师、作家跟前吹起《寒山僧踪》,也算是切题了刘爷茶铺里的“山中问茶”招牌。
刘爷说,一杆箫,一支笔,马尔行天下处处有朋友。
我仿着刘爷的模样,更为夸张的连忙摆手,说使不得使不得,当不起。
刘爷近年来想变脸,将手头的茶叶生意捋顺,交给后辈去打理;黎阳老街的这间茶铺,也由太太丁老师管着。
他彻底做起了游手好闲的甩手掌柜。
人生看着长,其实也就是一碗茶的时间。
刘太太人温婉,可在台面上抚琴唱琴歌,下台也能拎得清柴米油盐。
接手茶铺最对脾性,来客招呼着,闲空自己东拾掇拾掇,西摆置摆置,紧紧闲闲的一天不觉意就过去了。
刘爷一天到晚忙忙颠颠的四处玩耍,丁老师守着茶铺心里安稳着呢。
楼上楼下的转悠,就觉得刘爷的茶铺,名是老刘担着,魂却是刘太太的。
刘爷在,茶铺便是市井;丁老师在,茶铺便在山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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