蚌埠属典型的平原加丘陵的地貌;这就意味着它所谓的山,与山区的山有本质不同。
也就是碎石加土层隆起的高出地面的部分。
所以蚌埠人给山取名也是底气明显不足的。比如有点自嘲意思的“锥子山”、“蚂蚁山”;或者干脆加个前缀“小”字,故意来模糊它的不伦不类,像“小黄山”、“小南山”。
当年我们拉着粪车去蚌埠二中的“黄山农场”送肥,从炮校、海校那边弯过去。到现在我都想不起来“小黄山”究竟在哪里,定是矮小得难以入眼。
蚌埠真能够得上“山”的气派的,是西郊的涂山。我在它脚踝处上了两年的蚌埠师专。那山属平地起惊雷,山石裸露出嶙峋状,足够高大。它与怀远白乳泉的山成对峙之势,中间淮河蜿蜒东去。
涂山的山顶处有一象形石,相传为“望夫石”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,其妻涂山氏望夫成石。这段历史传说,国内有几个地方都在争原址;但蚌埠的涂山无论是紧贴着淮河的历史地理状貌,还是“望夫石”的奇异佐证,毋庸置疑地当为首选。
蚌埠人有趣,大约是觉着“望夫石”有些悲观,特地给它变了腔调,增它另一个爱称“启母石”。按旧时风俗,丢块石子上去,若石子能在涂山氏的身上任何一处站立住,你家女人怀的娃定是男丁。
涂山上有座道观,原名应是“禹王宫”,叫白了成禹王庙。
七十年代末,我中文班的刘淮同学严重失眠,我陪他隔几日爬上山找一老道士扎针。额上、头顶,针扎出点点血滴,却并未见大效果。
往远处看,蚌埠古代文明史的根,绝非“小渔村”之浅薄,它生于涂山,源远流长;而近现代史的根脉,则扎在了小南山。
小南山叫“山”却不是山。
穿越一百年回看比较清楚,它就是一座海拔高度仅四十四米的小土丘。
有人考证它本是大别山余脉残留的孤独山丘,此说有些想象力过头。
百年前的蚌埠城乡混居,街面上最高的也就两层楼。大马路、二马路都不甚明确。站在小南山顶端,清晰可见淮河大铁桥。
说蚌埠是“火车拉来的城市”,跟说淮北是挖煤挖出的城市意思差不多。津浦线建蚌埠大铁桥,在此必须要有个客运、货运中转站,铁路与水路在此形成了交通与运输枢纽,造就出一座城市。
这座城市能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留下大名,与小南山密切相关。
辛亥革命时期,属于共和阵营的淮上军在蚌埠布防,阻截北窜回京复命的晚清江南提督张勋,史称"蚌埠小南山战役"。
这个张勋很有名,他带的部队叫“辫子军”,是个手握枪杆子的铁杆保皇党。
1911年12月2日,张勋的“辫子军”与淮上军激战于小南山,双方均死伤惨重。中华民国成立后,为了纪念牺牲的淮上军将士,孙中山签发命令,特在蚌埠小南山上南麓建造纪念碑一座。
我们今日能见到的那座重新竖立的碑,实则是民国时期的蚌埠“抗战胜利纪念碑”之复建,它也从另一角度展示了蚌埠这座城市的历史厚重。
小南山由小土山蜕变为“公园”,是北伐军第六路总指挥兼安徽省主席方振武的创意。为纪念淮上军烈士,他拍板将小南山辟为公园,除乱石为广场,辟羊肠小道为石板台阶。在山北造石条门楼,横额题名“中山公园”。
那是1929年,说来小南山公园也有九十多岁的高龄了。
1932年,南山北门西侧设消防队,山顶建了个瞭望台。
瞭望台成为当时蚌埠市区的最高点。
没想到蚌埠的消防队竟也有九十年的历史了。小时对它印象极深,几间车库直冲大街,我们有时进小南山逃票,就从消防队这边混进去。
今日小南山改造重建的新门,其实是1929年老门的翻版。
拂去历史的尘埃,这座城市久远的历史风貌,渐渐为后人所知晓,所敬仰。
从袁世凯时期到民国时代,蚌埠其实都是安徽的政治、军事、经济重镇,安庆最终成为挂名省府。这也是日本鬼子占据安徽七年,直接将蚌埠明确为省城的最主要原因。
日本人占据蚌埠期间的这一段历史一直都被屏蔽着,我也是新世纪之后查蚌埠历史沿革时偶然发现的。二马路六股道往西是日人曾居住的集中区域,回头看,一批建筑带有日式痕迹。
二马路拆除前,我拍下的一些楼房,不西不中的,显得有点奇特。
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,小南山东坡上发现了一处日本神社遗址。
日寇侵占蚌埠后,在小南山的东坡建造了这座“神社”。小南山是蚌埠市区的制高点,神社除了作为日本军人祭拜和悼念的场所,也是监控整个蚌埠地区的军事制高点。
这座神社很有名,侵华战争中被打死的日本鬼子多半被供奉在这里;日本鬼子常会到这里祭拜。
日本战败投降后,小南山神社也被拆除了,但依旧有很多残破的痕迹保留到了今天。其中一块神社的石柱碑,上面刻着“昭和十五年十一月三日之建”的字迹。
附近还有一个“洗手池”,直接在一块大石头上凿制而成,是当年进入神社前洗手用的。
蚌埠老人称这座神社为“鬼子庙”。
蚌埠是民国痕迹很显著的安徽城市。从胜利路、中山街、中正街、太平街,到华盛街、华昌街、国强路、国货街、公平街等这些老街名,能读出一个城市的民国历史沧桑。
小南山在我们这些五零后、六零后的心目中,从来就没有个公园的正经模样。几段台阶路,一两处小亭子,绿化稀稀疏疏,就这它还要收门票。
去公园耍,我们多会选择到大塘,它有水面,可泛舟;亦有曲桥、茶社,水边的路树木成荫。蚌埠最早的动物园也放到了这里。
年轻人到了谈恋爱年龄,小南山更是去不得,它毫不僻静,简直是公开宣扬。大塘都不能去,熟人太多。
多半会选择跑张公山。七十年代那里是荒山野水,能划船,野径空无一人;偷偷摸摸拉个手啥的,用不着胆战心惊。
严格说来,小南山不仅不是山,也不能定位为美园。它的自然条件太有限了。过去搞过“小南山儿童乐园”,场子太小,设施老套,且文不对题。
最终落脚到蚌埠历史文化名园恐怕算不忘初心,当初此处就是为纪念淮上军烈士而辟为公园。从辛亥革命起笔,到民国时期蚌埠繁华的风貌,到日寇侵华史蚌埠实迹揭露,到保卫、复建蚌埠大铁桥的诸位大英雄等等。
由小南山作为历史现场,确实能展现出这座城市的来历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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